倒数第一天。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濒临窒息的焦灼气息,像暴雨前闷热粘稠的空气。书本被翻得哗啦作响,纸张摩擦声里夹杂着绝望的哀嚎和碎碎念。
“no no no no no——要考试了!真的要考试了!”一个男生揪着自己头发,眼睛死死盯着摊开的语文书,“我那张《岳阳楼记》还没背下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面是什么来着?!”
“我数学卷子最后三道大题还没写呢!”另一个女生快哭出来了,“函数图像平移我根本看不懂……”
讲台上,几位九年级的学长学姐正拿着名单,分派着明天期末考的考场安排。这是乐诺中学的老传统,让高年级学生参与考务,也算是一种“传承”。
梁海娟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自动铅笔,正在速写本上勾勒着什么。她微微仰头,听着台上学姐清晰的声音念出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考场、座位号。1
“梁海娟——”
她抬起眼。
“九年级教学楼,二楼,九(2)班考场。第四组,45号座位。”
她低下头,在速写本角落空白处记下:九2,4-45。字迹工整清晰。1
“好了,大致安排就是这样。”为首的九年级学姐合上名单,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学弟学妹们,祝你们明天考试顺利!我们都经历过,放平心态,会的认真写,不会的……嗯,尽量写。学姐学长们先撤啦!”
学长学姐们离开后,教室里的恐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炸开。
“废了!这次真的废了!”有人哀嚎着瘫在椅子上,“我连文言文注释都没背完!”
“会背两首诗,能把语文拽到60分我就谢天谢地了!”
“喂!物理公式你记得全吗?明天考试的时候‘不经意’地给我瞄两眼啊!”
自从上次蔷薇城考试打赌惨败,陈小雁明显沉默了许多。她低头翻着书,但眼神有些涣散,显然没看进去。副班长金彩兰坐在她旁边,也是心神不宁,时不时偷瞄一眼梁海娟的方向,却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撺掇班长搞什么“赌约”了。
而风暴眼的中心——梁海娟,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她依旧垂着眼,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速写本上,一个少女的侧影逐渐成形,线条流畅,神情专注,正是她自己伏案书写的模样。阳光从窗外斜斜照在画中人的发梢和笔尖,光影处理得细腻柔和。
“虾饺,你看看她!”前排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全班女生都在疯了一样背诗刷题,她倒好,还有闲心在那儿画画!我都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被叫做“虾饺”的女生扶了扶眼镜,小声说:“人家在蔷薇城杀了个全区第一回来,这是什么概念?估计早复习完了,当然可以放松画画了。”
“唉……我们成绩这么废,说不定都分不到九(2)班那种‘学霸考场’。”双马尾女生叹气。
“你说,梁海娟到底是怎么做到杀到800多分的?”虾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上学期她成绩好像就860以上了吧?”
“开什么玩笑!”旁边另一个男生插嘴,语气夸张,“平时看她交上来的卷子,数学都是30、40分,最低我还见过22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可人家物理颠啊!”虾饺反驳,“你没听说吗?蔷薇城考试,她物理拿了附加分,直接160!一班那些学霸都没一个上150的。”
“不止物理,”双马尾女生也加入八卦,“听说那次考试,连一班最厉害的学霸都没拿到第一,反倒让五班的‘炮哥’张泽佳杀了个第三名!”
“那第二名是谁?好像也是五班的……”
“对了!炮哥这次好像也分到九(2)班了!”一个男生眼睛一亮,压低声音,“他就坐在梁海娟后面不远!要不……明天咱们想办法,让炮哥‘帮帮忙’?”
“你这梦做得也太美了!”虾饺白了他一眼,“炮哥写起题来六亲不认的好吗?你挡他光了,他能当场骂得你怀疑人生!”
“就是,”双马尾女生点头,“炮哥安静做题的时候,气场冷得能冻死人。你还想让他给你传纸条?他不把你纸条扔了就算客气了!”
“还聊!还聊!”一个稍微清醒点的同学忍不住打断,“明天就要考试了!考完就解放了!现在能看一点是一点啊!”
“对对对!赶紧看书!”
短暂的喧哗又被迫压下去,变成更焦虑的翻书声和背诵声。
然而,关于“作弊”的幻想并没有完全熄灭,只是转移了目标。
“梁海娟被分到的是第四组,靠窗的位置,”有人小声分析,“想抄她的……基本不可能,角度太刁了。”
“陈伟明也分到九(2)班去了,”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遗憾,“想抄他的?更没戏。那家伙恨不得把卷子捂得严严实实。”
各种小心思在压抑的空气中暗暗流动,像地底不安分的暗流。
而靠窗的位置上,梁海娟画完了最后一笔。
她放下铅笔,轻轻吹了吹纸面上的橡皮屑。
画中的少女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望向画外的“自己”。
梁海娟合上速写本,将它仔细收进书包。然后,她拿出明天考试要用的透明笔袋,最后一次检查里面的文具:两支黑色签字笔,一支2B铅笔,橡皮,尺子,圆规。
确认无误。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将教学楼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明天。
考场。
九(2)班,第四组,45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深处,有一簇安静燃烧了许久的火焰,微微跃动了一下。
那些翻飞的试卷,那些刺耳的低语,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那些压在心底的沉疴……
都将在那个座位上,得到最终的清算。
用笔,而不是用拳头。
用分数,而不是用眼泪。
她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等待,最后的钟声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