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乐诺城老城区。
林应鹏紧握着棕色玻璃瓶,指尖因用力微微发白。瓶中药水泛着幽蓝暗光,像封存了一小片不安定的夜空。他步子迈得谨慎,专挑那些狭窄僻静、人影稀疏的巷弄。
脑海里的公式与能量图谱交错闪现——寻娟仪的谐振频率,棉花娃娃的活化回路,还有弟弟永东那次意外灵魂互换后残留的符咒波动痕迹。这些碎片在他思维的熔炉里反复煅烧,最终淬炼出手中这三十毫升危险的液体。
他一边疾走,一边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打刚迸发的灵感,关于如何稳定跨意识载体的能量桥接。字句在屏幕上跳跃,他的全部心神都浸在那些抽象的符号里。
拐过一个近乎直角的窄弯时,阴影骤然吞没前路。
砰!
结实的撞击感从肩胛传来,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
林应鹏踉跄后退,手中的瓶子早已脱飞。冰凉的液体泼溅开来,淋湿了他的额发、脸颊,也浸透了对面那人的衣领。
幽蓝色光芒炸裂。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更像某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强震。世界在刹那间失去轮廓,色彩融化成漩涡,声音被拉长扭曲。他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抽离,又狠狠塞进一个陌生而逼仄的容器。
眩晕褪去时,他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烟草味,来自这身衣服,也来自这具身体。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用他的声带,却发出完全不属于他的、带着暴躁与惊愕的咒骂:
“我操!你他妈走路不长眼睛啊你?!”
林应鹏抬起头。
他看见“自己”坐在地上,穿着白沙中学的蓝白校服,正捂着额头,一脸惊骇。但那眼神,那表情,那脱口而出的粗话……
那不是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是接近了古铜色,指节分明,左手食指上套着一枚有些磨损的银色宽戒。他穿着乐诺中学红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沾了灰尘。
“我的声音……”他开口,听见的声音低沉沙哑,属于另一个人。
对面那个“林应鹏”也正摸着自己的喉咙,清冷的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发生什么了?这是梦吗?”
两双眼睛在昏暗中对视。
一双是张泽佳惯有的、带着锋芒与不耐的瑞凤眼,此刻却盛在属于林应鹏的、精致如混血雕塑的脸上,里面写满惊惶。
另一双是林应鹏冷静锐利的凤眼,此刻却嵌在张泽佳棱角分明、肤色微黑的面容上,里面冰封着震惊与愠怒。
“张泽佳。”林应鹏用张泽佳的嗓音冷冷道,每个字都像冰碴,“看看你干的好事。”
张泽佳——此刻在林应鹏身体里的那个意识——猛地抬手掐了自己的脸。疼痛真实而尖锐。
“这不是梦!!”
“当然不是。”林应鹏撑着地站起,拍了拍袖子,动作间带着张泽佳身体固有的力道,却被他控制得略显僵硬,“你和我,灵魂,交换了。”
“那……你是谁?”张泽佳也站起来,试着活动这具陌生身体的四肢,感觉轻盈却违和。
“林应鹏。”
接下来的几分钟,林应鹏用最简练的语言解释了现状:不稳定的实验药剂,意外触发,意识与肉身的临时错位,三小时的理论持续时间,以及不能分离超过一公里的致命限制。
张泽佳消化着这些信息,低头打量自己现在的外壳。白沙校服很合身,身高相仿,但这皮肤太白,手指太干净,浑身透着一种他不习惯的、一丝不苟的整洁感。
“原来真有这种东西……”他喃喃。
“我本要送去分析。”林应鹏用张泽佳的脸做出皱眉的表情,“快递填错地址,必须来取。”
两人沉默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与无奈。
别无选择。
于是他们并肩走上街道。林应鹏操控着张泽佳的身体,背脊挺直,步伐沉稳,努力纠正这具身体自带的外八倾向,周身散发的气场冷硬如铁。
张泽佳困在林应鹏的躯壳里,起初新奇,很快开始不适。烟瘾像小虫啃噬神经,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是林应鹏平整的裤袋,空空如也。
“林应鹏!”他忍不住用林应鹏清冷的嗓音抱怨,语气却焦躁,“烟在你左边口袋!给我!”
林应鹏侧头,用张泽佳的眼睛冷冷瞥他:“想都别想。用我的身体抽烟?”语气里的嫌弃几乎凝成实质,“买杯奶茶,咬着吸管忍过去。”
张泽佳被那眼神慑住,悻悻地去买了杯全糖珍珠奶茶。他抱着温热的杯子,学着抽烟的架势深吸一口,只尝到甜腻。他皱着眉小口啜饮,那张本该高冷精致的混血脸蛋,配上抱奶茶的姿势和苦闷表情,竟有种诡异的柔软。
路人纷纷侧目,尤其是几个女生,窃窃私语夹杂着快门轻响。
张泽佳浑身不自在,从没被这样注视过。
就在他们僵硬地走向快递点时,那个轻柔熟悉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应鹏?泽佳?你们怎么在这?”
两人同时定住,像被同时冻僵,然后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梁海娟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个小快递盒。她穿着浅绿碎花裙,小白鞋,长发披肩,站在午后的光里,清新得像一株初绽的水仙。
张泽佳反应快些,立刻在林应鹏脸上堆起一个笑——因不熟悉肌肉控制而显得有点生硬:“海娟!真巧!我……我不熟这边快递点,正问路呢,就看见你们学校这同学一起过来。”他指指旁边的“张泽佳”。
林应鹏配合着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脏却悬起。
梁海娟目光在两人间流转,带着丝疑惑,但没追问。“这样啊。”她走近,注意到两人额角的微红,“你们额头怎么了?”
张泽佳摸摸自己(林应鹏)光洁的额角:“被家里新养的猫抓了!脾气大得很!”
林应鹏木着脸接话:“巧。我朋友的猫也刚抓了我。”
梁海娟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两人今天说不出的古怪。“要不去附近的药馆。”
“不了!”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还有事要忙!”张泽佳补充,语速快得像在逃。
“很忙。”林应鹏言简意赅。
梁海娟看了看他们,点头:“那好吧,你们忙。注意安全。”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两人才同时长舒一口气。
然后,猛地揪住对方衣领,连拖带拽冲进旁边更暗的窄巷!
刚踏入阴影,林应鹏就将张泽佳狠狠抵在砖墙上,压低的声音里怒火翻腾:“看你干的好事!”
张泽佳不甘示弱,揪着对方领子反顶回去:“明明是你拿着那鬼药水乱闯!还低头不看路!你怎么可能撞上我?!”
“你说什么?!”林应鹏眼神更冷。
“难道我说错了?!”张泽佳毫不退让。
昏暗巷中,两个用着对方皮囊的少年气喘吁吁地瞪着彼此,像两匹困在错误躯壳里、暴躁又狼狈的兽。
巷子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林应鹏揪紧张泽佳的衣领,张泽佳也死死攥着林应鹏的袖子,两人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对方那张此刻写满自己神情的脸。荒谬与怒火交织,急需出口。
几乎是同时,两人空着的另一只手都握成了拳,猛地朝对方挥去!
砰!砰!
闷响在狭窄空间里格外清晰。左颊传来痛感,是对方的拳头结结实实砸了上来。几乎同一瞬,自己的拳头也击中了对方的下颌。
疼痛让两人踉跄分开,各自捂着脸颊,眼中怒火更炽,眼看就要抬脚踹向对方——
“咳咳咳!”
清晰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轻咳声从巷口传来。
动作瞬间僵住。两只斗鸡般对峙的身影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巷口的光线勾勒出梁海娟纤细的身影。她双手抱臂站在那里,碎花裙摆微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阳光在她身后镀上一层光晕,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映着巷中的昏暗和两人的狼狈。
时间静止了几秒。
然后,梁海娟走了进来,脚步不疾不徐。
她停在两人中间,目光先落在那张属于林应鹏却写满心虚的脸上,又扫向顶着张泽佳外壳但眼神紧绷的另一人。
接着,她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攥成小拳头,对准两人的脑袋——
咚!咚!
清脆的、带着实感的敲击声。
“呃!”
“呃!”
两人同时闷哼,捂着被敲疼的额头蹲了下去。梁海娟的拳头看着小,力道却不含糊。
“错了错了!海娟,不打了不打了!”顶着林应鹏脸庞的少年率先告饶,清冷的嗓音里满是怂意。
另一个也捂着脑袋,疼得直抽气,只能跟着点头。
梁海娟这才放下手,像个小家长似的审视他们,眉头微蹙:“你们两个,怎么可以在这里打架?”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第一个伸手,精准地揪住了“林应鹏”的耳朵。
“林应鹏,”她看着那张此刻疼得龇牙咧嘴的、属于林应鹏的脸,语气带着不解和责备,“你不是说来拿快递吗?怎么和我同学打起来了?”
被揪住耳朵的少年立刻嗷嗷叫起来:“啊!嘶——疼疼疼!海娟轻点!我错了!真错了!”
顶着张泽佳面容的少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好,现在这耳朵暂时安全。他暗自庆幸这诡异的现状,不然被揪住教训的就是自己了。他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被揪得歪头求饶,画面诡异又有点难以言喻。
“海娟,我们知道错了。”他用张泽佳那略显低哑的嗓音开口,语气尽量诚恳。同时用眼神示意还在嚎叫的同伴闭嘴。
嚎叫的少年接收到信号,赶紧捂着通红的耳朵连连点头。
梁海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松开了手。她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两个印着卡通十字架的创可贴,不由分说,“啪”、“啪”两声,分别贴在了两人红肿的额头上。
“下不为例。”她像完成了某种仪式,拍了拍手,“再让我看到你们打架,就不只是敲脑袋了。”
教训完毕,她才转身,裙摆划过一道弧线,走出了小巷。
确认那身影走远后,顶着林应鹏脸庞的少年立刻指着自己通红的耳朵,对着同伴控诉:“都怪你!我耳朵痛死了!”清冷的声线里满是委屈和愤懑。
顶着张泽佳面容的少年看着对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通红得像熟透西红柿的耳朵,额头上滑稽的卡通创可贴,再想到刚才那副怂样……
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起。起初只是肩膀微抖,很快,压抑不住的低笑从喉咙里逸出,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大笑。
“噗……哈哈哈哈哈哈!”他弯下腰,指着对方的耳朵,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看你那耳朵……哈哈哈哈……跟西红柿一样!还是长在我脸上的西红柿!哈哈哈哈!”
被嘲笑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摸着自己滚烫的耳朵,看着对面顶着自己壳子狂笑不止的家伙,又气又羞,整张脸都涨红了。
“你还笑!等换回来我跟你没完!”
巷子里,回荡着难得畅快的大笑和气急败坏的吼声。
两个灵魂错位的少年,额头上贴着同款卡通创可贴,一个笑出了泪,一个气得跳脚。
而刚才那场未遂的斗殴,和随之而来的“家长式”管教,在这荒诞的午后,成了只有他们知晓的、难以启齿又莫名好笑的黑历史。
片段插入
张泽佳下意识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索,指尖只触到平整的衬布里布。他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此刻自己的灵魂被困在林应鹏的身体里,这身白沙校服的口袋,自然是空的。
“我的纸条呢?”他低声嘟囔,眉头皱了起来。
时间倒回早上十一点二十分。
乐诺中学下课铃响过不久,教室里还残留着喧闹的余温。梁海娟趁着无人注意,将一张对折好的浅蓝色便签纸轻轻放在张泽佳课桌的笔袋下面。她动作很快,放完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教室。
张泽佳那时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讨论下午的篮球赛,完全没留意到这个小动作。直到中午放学收拾书包,他才发现笔袋下面压着那张陌生的便签。
浅蓝色的纸,折得方方正正。
他心脏莫名跳快了一拍。捏着那张纸,竟有些不敢立刻打开。
“她写的字条……”他盯着便签边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张粗糙的纹理,“好期待她写了什么。”
“炮哥!走啊!”后排的男生抱着篮球拍门,“打一把再回去吃饭!”
“来了!”张泽佳应了一声,匆忙将那张还没拆开的便签塞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又胡乱把课本扫进书包,拎起来就往外跑。
动作太急,有什么东西从没拉严的书包侧袋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地上。
一张浅蓝色的小纸片。
……
此刻,在乐诺城这条昏暗的小巷里,顶着林应鹏外表的张泽佳还在焦急地摸着自己(原本身体)可能放纸条的其他口袋。
而顶着张泽佳外表的林应鹏,却忽然从自己现在这身乐诺校服的内袋里,摸出了一张对折的、有些皱了的浅蓝色便签。
他挑了挑眉,展开。
字迹清秀工整,是那种干净利落的连笔体。笔画间带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属于某人的克制与温柔。
林应鹏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小字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随即,冰冷的嗓音念了出来,每个字都像裹着霜:
“‘我们还是能做同学和朋友的。’”
念完,他抬眼,看向对面那个正顶着“林应鹏”脸焦急摸索的少年,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张泽佳,你可以啊。竟然有女生给你写字条。”
张泽佳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我???你怎么读出来的?”
“这纸条,”林应鹏晃了晃手中的便签,眼神更冷,“自己从‘你’这身衣服口袋里掉出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熟悉的字迹上。连笔的走势,收笔的顿挫,甚至那微微向右上倾斜的角度……绝对不会错。
林应鹏抬起眼,盯着对面那张属于自己、此刻却写满茫然和一丝隐秘期待的脸,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凝出冰碴:
“张泽佳。”
“这是海娟写的。”
张泽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而林应鹏握着那张单薄的便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早上强压下去的那股酸涩钝痛,此刻混合着这张纸条带来的冰冷事实,像淬了毒的藤蔓猛地缠紧心脏。
自己的小女朋友。
还给别的男生写信。
还写的是“我们还是能做同学和朋友的”。
哈。
他盯着张泽佳,那双属于张泽佳的、惯常带着几分不耐的瑞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暗沉的风暴。早上积攒到现在的醋意,混着此刻被这张纸条点燃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想撕了对面这个家伙。
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