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天明朗。
应该晨起会剑,白茶淡饭,尔尔。
可惜这在方府,方宥维家里,就不太可能了。
一剑天涯客,雪落苍月山。
临江城的喧嚣被晨曦的薄雾笼着,尚未完全苏醒。青石板路上还沾着夜露,早市蒸屉腾起的白雾混着江湖客身上淡淡的汗味与酒香,弥漫在清冽的空气里。
宁裕衡站在客栈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水汽的凉意直灌肺腑,冲散了昨夜被“师兄”楚钦郁和“断袖风波”搅得七荤八素的郁气。他背上依旧背着那个从五长老床底扒拉出来的、沉甸甸又透着股不靠谱气息的黑匣子,腰间悬着榆风派的制式长剑。
“宁师兄!楚兄!这边!”方宥维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亮,从不远处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铺传来。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精神抖擞,手里还拎着几个油纸包,正咧着嘴笑,仿佛昨日那个“要碎了”的人不是他。
楚钦郁慢悠悠踱到宁裕衡身边,银发在晨光中流转着微芒,黑袍衬得他越发身姿挺拔。他看着方宥维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师弟,你这‘方师弟’,恢复得倒快。看来这江湖,果然有趣得很。”
宁裕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他性子本就跳脱。还有,别叫我师弟。”他迈步朝方宥维走去,刻意拉开了点距离。
“行,宁、师、弟。”楚钦郁从善如流,那三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戏谑,几步就跟了上去。
方宥维将热乎乎的包子塞进两人手里:“尝尝!临江一绝!吃饱了好赶路。去云州的路,我熟!包管抄近道,又快又稳!”
“近道?”宁裕衡咬了口包子,肉汁鲜香,确实不错,但对方宥维的“熟路”能力持保留态度,“稳妥为上。试剑大会尚有时日,不必急于一时。”
“哎呀,宁师兄,你太谨慎啦!”方宥维三两口吞下包子,眼睛亮晶晶的,“闯江湖嘛,就是要有点未知才刺激!放心,那路我小时候跟家仆走过好几次,风景也好!”
楚钦郁慢条斯理地吃着,闻言挑眉看向宁裕衡,眼中促狭更甚:“未知?刺激?听起来不错。师弟,你这趟‘秘密出行’,总不能真一路都四平八稳吧?五长老的匣子,怕也沾不了多少安稳气。”
宁裕衡被“师弟”二字噎得差点呛住,狠狠瞪了楚钦郁一眼,又拿方宥维的跃跃欲试没办法。他无奈地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随你。但若遇险,不可莽撞。”
“得令!”方宥维兴奋地一挥手,“走!码头那边有船,顺流而下,能省大半脚程!”
三人穿行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粼粼江面上,也照亮了他们年轻的脸庞。宁裕衡沉稳中带着初离师门的审慎,方宥维是全然的好奇与兴奋,像只急于探索新天地的雏鸟,而楚钦郁,则像一片游移不定的云,带着神秘的笑意,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又让人看不透深浅。
码头已是一派繁忙景象。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着,船夫吆喝着,挑夫往来穿梭。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方宥维熟门熟路地找到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跟船老大谈妥了价钱。踏上摇晃的甲板时,宁裕衡下意识地扶了下船舷。楚钦郁状似无意地轻笑一声:“师弟怕水?”
“怕你多话!”宁裕衡立刻站直,耳根却微微发热。他自幼在山上习武,乘船经验确实不多。
方宥维倒是如履平地,兴致勃勃地指挥着船工安置他们简单的行囊。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号子,船锚收起,风帆鼓胀。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了喧嚣的码头。
江水在船侧流淌,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临江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变小,最终被青山掩去。
宁裕衡站在船头,江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吹散了最后一丝属于师门任务的沉重。前方是开阔的江面,是连绵的群山,是传闻中群英汇聚的云州,是充满了未知、机遇、挑战,也必然伴随着刀光剑影的广阔江湖。
匣子依旧装在包袱里压在背上,提醒着他此行的起点,却也像一枚奇特的徽章,昭示着一段全新旅程的开启。
方宥维在他身边兴奋地指点着两岸风光,楚钦郁则倚在船舱门边,抱着手臂,目光掠过宁裕衡和他背上的匣子,最终投向遥远的水天相接处,那抹狭点的光芒在眼底一闪而逝,快得无人察觉。
船行江心,顺流而下。少年们的江湖路,就在这浩荡江风与粼粼波光中,正式扬帆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