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师伊尔拉维斯失踪前,他所居住的那个区域本是洛夕努斯镇最不引人注目的一隅偏安,一圈空屋在这临水的区块外聊作隔离带;那地方看着只是确实怪异不祥罢了。无数来自遥远西方的传闻被拦截在这里,被封入杂碎残破的布料;它们本该顺着那条流经小镇的低迷河,流向东方的低地城的好奇与热望。镇民们看见那些个丑陋的玩偶又一次夜梦不归、徘徊门外,就知道做这手工的先生已不在这里。他失踪了许多许多次,镇里人只是记得,当他们祖父的祖父还是孩子的时候,这位先生的失踪已经让人拍手称快了——但这一次他失踪得未免太久了一些。
做这种古怪玩偶的人往往只是把自己的古怪分给了他的作品而已。伊尔拉维斯是这位先生的名字,他从没告诉谁他姓什么,所以人们不得不把他占有的这块土地的官方名称——艾恩斯——认作他的姓氏。人们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向谁、付出多少代价买到了这块地和那上面所有古老的木屋,只不过他一直不喜欢它的官方学名;他立在这块土地边界上那块朽烂不堪的大告示牌上拙劣地画看"玩偶区"的字样,他自己就这么称呼它。他不和镇里其他人说话,这个称呼也是几位胆大而好奇的镇民躲在隔离带的某堵墙后听到他教玩偶口吐人言时执着地重复着的字眼。他也从来不到镇子上买东西,不过也从没有人看见他在河里钓鱼;有人思索着他食物来源的时候,想到了镇子南边样式古老的墓地,可是从来没有找到过证据。他每天的事就好似只有向他那些造物传授各种坏心思而已——或者说,这批东西才是他最大的坏心思。伊尔拉维斯有句名言:"我不在乎形体,惟有眼睛是灵魂的化身,其他都无足轻重。"这么说的话真是太糟糕了。这位先生本人尽管英俊非常,却有着一双非人的浑浊的眼睛。他的玩偶们呈现出一种精心制作的粗劣,好像一个个被打变形的泰迪熊,还惊人地呈现出某种人类面容的特征——那不要命的匠人把自己的脸给复刻过去了。而且,除了几个恍似失败品一般眼瞳浑浊、手脚僵直的异类——它们往往被叠在一个小角落里——之外,他的大多作品都有一双灵动得令人发指的眼睛。它们居心叵测,随着外面可怖的畸形身体的动作胡乱转动,几乎从没有停下来过。没人见过他制作玩偶的过程,所以就没有人明白他是如何造就那些令人目眩神迷的眸子的。不过,所有人都对某些夜晚——尤其是月圆之夜——玩偶区里传出的空灵的哀嚎听而不闻。
现在玩偶师已不见影踪,人们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的玩偶开始夜不归宿。这本是大快人心的,因为人们再也不用掩饰他们投向玩偶区的目光中带有的嫌恶了。可是,时间长了以后,人们逐渐发现了他的妙用:他对于玩偶活动范围的约束是必不可少的;在他失踪后,这些玩偶迅速地冲破了隔离带,涌进了小镇的古老街市。人们对它们那些乱转的眼睛素无好感,对那些在午夜时分缩减照入窗户的月光的脸面更是满心厌恶。于是,人们备好武器,把敢于离开艾恩斯区的玩偶都撕成了碎片;它们从织满流言的布匹中露出来的,只是些惹人恶心的、见光就迅速萎缩的织物,当人们怀着嫌恶之心毁掉它们的时候,它们发出的声音让人们想起了月圆之夜时回流在小镇上空的哀嚎声。满是流言的碎布向他们讲述了许多的恶毒的故事,其中包括一则有关伊尔拉维斯先生的传闻:据说他是个邪术师,习于用针钉进别人的眼眶来剥蚀他们,人们记得他只有很短的几段失踪的时间,所以那约莫是谎言。真正吓到过镇民的只有那些玩偶的眼睛;它们那乱转的灵动的眸子肉眼可见地呆滞起来,变得十分空洞,很是混沌,就好像伊尔拉维斯先生本人。
第二天——毁掉出逃玩偶的第二天,人们在艾恩斯区那个"玩偶区"告示牌上看见了一个更加巨大、更加丑陋的玩偶。它称得上是完整的,但很明显它已经坏掉了,应该是某一位镇民单独制伏了它,将它高高架在了这里,在它的全身残忍地钉满了钢针。在感慨世界上还是初生者多的同时,好些个镇民却兴高采烈地从自己家里拿出针来对它扎了又扎,好似在一针一针地镇压住伊尔拉维斯先生惹人厌恶的特质。狂欢般的热情席卷了整个洛夕努斯镇,人们没有再去处理掉流言的织物,而是把它们高高地挂在每一盏路灯下面,仿佛在宣告玩偶师可庆祝的灭亡。只是人们依然不敢接新阴郁的艾思斯区——这并不影响人们在夜晚前所未有的高枕安眠。
不过,在深夜掩映着的艾恩斯区前,年方十七的若漓尔走近了那个被扎满了针的丑陋玩偶。她是个善良的人,因而对那些暴虐的针尖时常感到心神不安。再说,她的住地和艾恩斯靠得很近,来自玩偶的惊吓仿似让她慢慢免疫了。她将它身上的针一一拔出,扎在已经朽烂却没有坍塌的告示牌上,然后她解开绳结,把玩偶放到地上。这玩偶的体形比她还大,它坐下来的时候,头顶和她平齐,眼睛也彼此对上了;她看见,有两根暗紫色的针砭隐匿在眼眶后面。
洛夕努斯镇的午夜是美丽而宁静的,月光漩在石制小屋的屋顶和院落中的白桦木火盆之中,好像潋滟低语的海洋。可是,在午夜时分那非人的惨叫却叫原本沉睡的镇民们辗转起来。声音来自艾恩斯区,所以他们很快清醒,一呼百应似的抓起猎枪、穿上鞣制的皮靴。惟一尴尬的事情是他们发现自己打不开门,好像什么东西把门扇牢牢绑住一样。他们咒骂着,一面思索是否应该寻求斧子的帮助——这时候他们都听见了门缝中低低切切的絮语,讲述看来自西方的、百年前的老掉牙的故事,于是他们迅速作出了决定。当人们拖着斧子和柴刀,端着子弹上膛的枪支来到那不祥的角落,他们看见巨大的、丑陋的玩偶仰倒在地,被架在大告示牌上的是个白裙子的女孩,长长的钢针细细地扎满她的全身。不过,那些嗜血的针尖避开了所有筋骨和要害,所以她的漂亮的蓝色眼睛虽然翻上去一半,却没有失去生机的迹象。但是有两根暗紫色的针创造了例外:它们分置她的两处上眼眶,深沉地刺入她的眉骨。
把那个大玩偶扔进低迷河是个奇特的处理方法,也或许是个不那么保险的方法,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人们似乎只是想让那坨该死的布料滚回把它们带来的河里去。两名男子被派往河边把它处理掉;其实那个玩偶重量很轻,两个人只是为了防止它逃跑而已。剩下的人把若漓尔带回去,由于她全身上下都是针孔,连包扎都用了很久。那两名男子回来以后就沉默不语,大家都没注意到他们。包扎完成以后,他们才犹疑地开口说话,他们声称他们在把玩偶从高高的山头扔进河里时,灯光让那玩偶露出了一双惊恐的蓝眼睛。有人小心地揭开蒙在女孩前额的绷带:她的眼睛已变得非人而浑浊了。
清晨时分,在化为灰烬的艾恩斯区和沾满血迹的隔离带内,只剩下了一些眼眶中钉着紫色长针的安祥尸体,以及混合在一堆碎肉中的白色薄纱碎片。没有在午夜被惊动的人们在温和的朝霞中醒来的时候,看见玩偶师依尔拉维斯正疑惑地察看着他昔日的领地。他换了一双明朗而清澈的眸子,却还保留着他完全不见岁月之痕的英俊面容。从此以后,洛夕努斯镇的人们再没见过他,也不再为玩偶所困扰,只是他们位于南边的墓地再无宁日;每当月圆之夜,墓地中就会传出先前的玩偶区所发出的哀嚎声,这声音仿佛扎在他们心上。在这时候,奇怪的感觉会在镇子中传开,仿佛每个人的灵魂被挖出了一块,大部分的灵魂虽然还在这尘土飞扬的现世中苟活,那一小块异类却好似坠入了一只深渊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