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国子监钟声撞碎晨雾,楚琼琚握着《礼记》的指节发白。先生的讲经声混着窗外蝉鸣,在案几上晕成朦胧的光斑。他偷眼望向同窗们伏案疾书的侧影,袖中藏着的木匣却硌得掌心发烫——里头躺着支新制的玉簪,羊脂白玉雕就的并蒂莲还带着匠铺的檀香。
砚台里的墨汁早干成硬块,楚琼琚盯着砚台边缘龟裂的纹路,喉节上下滚动,如困在笼中的雀。
太傅花白胡须扫过竹筒的窸窣声混着窗外蝉鸣,讲经声忽远忽近。
他又偷瞄了眼太傅渐渐佝偻的背影,咬着后槽牙将狼牙笔墨塞进樟木箱底,随手将木匣塞入怀中,“咔嗒”扣锁轻响惊得邻座抬头,他慌忙抓起好友狼毫佯装写字,笔尖却在空白处戳出个墨点。
“楚公子?”太傅突然的点名让他浑身一僵,冷汗顺着脊背滑进衣领。待太傅转身板书,他猫着腰溜到堂尾,正巧撞上正要起身添茶的书童。瓷盏坠地的脆响炸开时,他趁机混入捧着典籍去藏书阁的同窗队伍,藏在最后一个。月白长衫扫过雕花门槛,他学着前面同窗抱书的姿势,却因脚步虚浮差点绊倒,怀中的课业散落一地。
同窗,课业散落间课业散落时他瞥见怀中木匣系带松开一角,险些让玉簪的柔光泄出。贴着庑殿顶阴影疾行时,腰间玉佩与衣角铜铃相撞,惊起的灰雀扑棱声里,他想起君喻总说他像书院里规规矩矩的文曲星。
在拐过三道垂花门,忽听得廊下传来脚步声,慌忙闪进太湖石后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惊得他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面,连呼吸都凝成了冰。
待脚步声远去,他猫着腰往角门溜去,却在转角处撞见巡院的教习。长衫下摆扫过青砖,他撒腿狂奔,发冠上的青玉簪子不知何时跑掉了,墨发散落肩头。直到翻过染着苔痕的矮墙,他才靠着老槐树大口喘气,望着怀中的黑木匣,心宛若脱兔,狂跳不止。
当终于翻过染着苔痕的矮墙,他才扶着朱漆廊柱大口喘气,耳尖发烫——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狼狈地“落荒而逃”,衣摆沾着泥点,发冠歪斜,却比太傅讲的“君子慎独”更叫人心跳如擂鼓。
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楚琼琚抵木廊缓缓滑坐下去。指腹摩挲着怀中木匣冰凉的棱角,他忽然觉得比自己任何时候都更加鲜活。往日里诵读经史时的心跳,不过像檐角铜铃被风轻拨;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悸动,却如惊蛰的雷,轰然震碎了十几年来恪守的规矩。
蝉鸣依旧聒噪,可他第一次觉得这声音如此悦耳。沾着泥点的衣摆扫过青草,带着露水的凉意漫上小腿。发冠歪斜,墨发凌乱,他却对着树影间漏下的光斑傻笑——原来不循规蹈矩的滋味这般畅快,胜过案头堆积如山的典籍,胜过太傅口中的圣人之言。当他起身时,木匣里的玉簪随着步伐轻晃。
他步伐匆匆,半逃半躲,踏过青苔时险些打滑。
终于到了青云殿,青云殿外朱漆门半掩,铜环兽首衔着的门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仿佛也在嘲笑他凌乱的发冠与沾泥的衣摆。刚闪身绕过影壁,忽闻穿堂风送来银铃般的笑声——西角楼前的空地上,粉纱罗裙翻飞如蝶,少女正踮着脚拽紧风筝线,茜色裙裾扫过满地梧桐叶。
"又要飞跑啦!"
少女仰着的脸庞泛着红晕,髻间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她手中的纸鸢乘着风势直上云霄,金线绣就的尾羽在蓝天下舒展,恍惚间竟与她发间散落的碎发缠绕在一起。楚琼琚藏在廊柱身后,手指微微蜷曲,手尖深深掐进掌心,怀中木匣烫得惊人,里头的玉簪仿佛要挣脱束缚,仿佛要将这份小心翼翼的心事灼穿。
忽一阵急风掠过,风筝线骤然绷直。少女踉跄着后退两步,裙裾扬起的瞬间露出纤细的脚踝。楚琼琚瞳孔骤缩,所有的犹豫与羞怯在电光火石间消散,下意识冲了出去。
"当心!"
他的声音惊起栖在紫藤架上的画眉,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少女闻声转头。发间玉簪折射的光斑正巧落在他发烫的脸颊,四目相对时,连空中盘旋的风筝都忘了摇曳,只余下两颗慌乱的心,在风里撞出清脆的回响。
少女先回过神来,指尖如受惊的蝶般从他掌心挣脱。她往后退了半步,茜色裙裾扫过青砖,鬓边珍珠步摇晃出细碎的光。明明是娇软如莺啼的嗓音,偏要板着脸装出蛮横,她竖起指尖,指着楚琼琚的鼻头。
"哪来的小太监,怎敢擅闯公主府?"
楚琼琚这才如梦初醒,风吹过,冷汗浸透了后背,粘粘的粘在身后。
怀中的木匣沉甸甸的,此刻却像块滚烫的烙铁。他偷眼瞥见少女染着蔻丹的指尖还悬在半空,突然意识到自己既未递拜帖,又身着国子监常服,更无身份能解释为何出现在公主府——总不能说自己是为见她一面,才逃了太傅的课业。
“这未免也太,丢脸了。”
喉间像被塞了团浸了墨的棉絮,平日里倒背如流的典籍词句此刻全化作乱麻。他死死盯着自己沾泥的皂靴,耳尖红得滴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这难堪的寂静。梧桐叶落在肩头,他却不敢抬手拂去,只能僵着身子杵在原地,任碎发垂落遮住发烫的脸,满心只剩懊悔与慌乱交织的酸涩。
“啊,我的纸鸢”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少女突然捂住心口,对着湖中纸鸢发出一声娇呼。原本翱翔天际的纸鸢此刻瘫在湖心,被水波晕染得不成模样,艳丽的色彩化作斑驳的墨团,湿答答地贴在水面上,连展翅的纹样都洇成模糊的色块。
“我的鸳鸯!”
“可是我好不容易做出来的!”
她跺着绣鞋,珍珠步摇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声音里裹着七分懊恼三分委屈。
"昨日才央着父皇亲自为我描的金线,这下全泡汤了......"
说着斜睨了楚琼琚一眼,长睫下藏着狡黠的笑意,却故意撇着嘴将帕子按在眼角。
"都怪你突然冒出来,惊得我松了线!"
“你,去给我捡回来!”
说罢背过身去,却偷偷掀起绣帘,瞧着少年局促又无措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正想拿捏住分寸收手,忽见楚琼琚当真蹲下身子,指节灵巧地解开皂靴系带,卷起的素色裤脚。还未等她反应,少年已踏入微凉的湖水,惊起一群躲在莲叶下的红鲤。
"哎,你做什么?"
她踩着湖边碎石追了两步,珍珠步摇晃得发疼。楚琼琚却头也不回,衣摆被夜风掀起,露出半截劲瘦的腰肢,
"公主殿下的鸳鸯金鸢,自然要亲手打捞才配得上。"
他弯腰时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袖口,洇出深色云纹。
"是和你闹着玩的!"
她跺着脚急得眼眶发红,发间玉簪撞得叮咚响。
"难不成本公主还会少了那只纸鸢?快回来!"
湖面倒映着少年执拗的背影,突然泛起涟漪——不知是少年的动作,还是她慌乱得快要溢出胸腔的心跳。
楚琼琚赤着的双足踩进沁凉湖水,碎石硌得脚底发麻,却不及少女那句嗔怪烫人。他伸手去够漂浮的纸鸢,浸湿的月白长衫紧贴脊背,勾勒出清瘦的轮廓,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撞,在水面投下细碎的晃影。
"胡闹!"
少女提着裙摆追到岸边,珍珠步摇扫过脸颊,痒得她眼眶泛起水光。见他固执地往湖心探身,惊得攥紧了绣帕
“你......"
楚琼琚终于捞起纸鸢,往岸上赶去,却因重心不稳踉跄了下。水花溅上少女的鞋面,她下意识伸手去拉,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腕时,两人皆是一僵。纸鸢滴着水垂在中间,斑驳的金线鸳鸯像在笑他们发烫的耳尖。
"还不放手?"
少女别过脸,声音却软了三分。
"浑身湿透成何体统......"
其实他们早就见过面,是楚琼琚不知情罢了。
少女望着楚琼琚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
他发间沾着的水草随着动作轻晃,倒与那日宫宴上翻飞的剑穗有了几分相似——彼时她躲在珠帘后,看着少年一袭月白劲装,长剑挽出的银花映得烛火都失了颜色。
"真是个呆子。"
她咬着唇喃喃自语,想起当时自己特意让宫女将点心碟子送到他桌前,他却只躬身行礼便匆匆谢绝。
此刻却又见他当真为只废鸢踏入寒潭,又气又笑地红了眼眶。
那日宫宴上惊鸿一瞥的惊艳,却不及眼前少年笨拙又赤诚的模样动人。
楚琼琚捧着湿漉漉的纸鸢回头时,正撞见少女怔怔望着自己。晚霞为她镀上金边,发间珍珠步摇轻轻颤动,恍惚间竟与记忆里烛火摇曳的宫宴重叠。
"为何......"
他刚要开口,却见少女突然转身,裙裾扫过满地梧桐叶
"还不快来换衣裳!难不成要本公主去请太医?"
话音里带着刻意的骄横,却掩不住尾音的颤抖。楚琼琚望着她发间晃动的玉簪,忽然想起木匣里的并蒂钗。
楚琼琚踩在湿冷的湖岸上,水珠顺着裤脚汇成细流,在青砖上蜿蜒成狼狈的痕。他望着少女微蹙的眉尖,忽然想起太傅训诫的"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可舌尖却像打了结,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囫囵。
"我是、我姓楚,名琼琚。"他攥紧湿透的衣袖,指节泛白。
"长公主之子,是你的......"
喉间突然哽住——总不能说自己是你的未婚夫婿,因为太过好奇,学偷跑出来,只为见你一面。
"对了!我是来给你送......"
他猛地想起怀中木匣,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却因指尖湿滑险些摔落。檀木匣在暮色里泛着水光,羊脂玉簪的柔光透过缝隙洇出,
"这个......。"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淹没在渐起的晚风中。
少女看着他发冠歪斜、衣摆滴水的模样,还有那只被水浸透却仍小心翼翼护在胸前的木匣,忽然想起宫宴上那个执剑如松的少年。原来这般端方的人,慌乱时也会像被雨淋湿的雀儿,颠三倒四地连身份都道不明。她别过脸去,指尖却偷偷勾住了他湿透的袖角。
"先进屋换衣,莫要冻着了。”
“来人……”
少女刚扬起声线,月洞门外突然炸开仆人的呼喊。青衫书童跌跌撞撞扑进庭院,腰间悬着的铜铃震得叮咚作响,望见楚琼琚湿淋淋的模样时,竟当场红了眼眶
"世子殿下!您怎跑这儿来了?奴带着侍卫把皇宫都快搜遍了,静安长公主殿下,现在正忧心,好,您没事,如果您有事,我真是千刀万剐,万死难以其咎。”
呜咽声惊得栖在檐角的灰雀扑棱棱飞起。楚琼琚望着仆人发髻散乱、靴底沾着草屑的狼狈样,才惊觉自己逃学竟闹出这般动静。少女悄悄松开勾着他袖角的指尖,往后退了半步。
"还不快扶世子去暖阁更衣!"
她突然板起脸,声调恢复了公主的威仪,
"再去取些驱寒的姜汤来。"
仆人这才注意到少女茜色裙裾上的金线鸾纹,慌忙伏地叩首时,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他膝行至楚琼琚身侧,哆嗦着仰起脸,喉结滚动着吐出字句,声线低得像漏风的风箱。楚琼琚听着听着,原本沾着水汽的脸颊骤然褪成青白,湿透的袖角滴下的水珠,在暮色里砸出冰凉的坑。
"父亲……也知道了?"
他揪住仆人的衣襟,指节几乎掐进对方锁骨,望见方才,就连下水捞鸳鸯时都不曾有过的恐惧,在他眼底漫延。
“国公爷他在府中摔了茶盏……”
仆人话音未落,楚琼琚已踉跄着后退半步。他望着自己湿漉漉的衣摆,忽然想起父亲最厌弃的便是这般失仪模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涩意。
抿紧嘴角,将怀中的木匣塞进她的怀中,正要行礼告退,被她扶住了手。她眨眨眼
"回去替我向长公主赔罪,就说姬舜华借了她儿子半日,换了对好簪子。"
当楚琼琚跌跌撞撞跟着仆人跑出公主府时,怀中木匣已换成了她塞来的鲛绡帕。帕子上绣着半朵未完工的并蒂莲,角落用金线歪歪扭扭绣着"舜华"二字,指腹摩挲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远处宫墙传来更夫敲梆声,他忽然想起她追在湖边喊的。
"下次我会去见你"
耳尖又开始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