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的心疾从七月中旬拖到了九月初,仍不见好转。众人瞧她和从前也没有多大区别,看上去和谁都隔了层距离,熟络起来又是活脱脱一个人来疯。
只是这世上,少了一个与她熟络的人而已。
只有她清楚,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再也不能安眠,整宿整宿的点着安神香,又整宿整宿睁眼到天亮。玱玹班师回朝,她本该在玱玹回来前趁机离开中原,可是璟问她想归隐到何处时,她想了又想,想不到一个定处。
她从未丧失奔赴自由的心,只是在奔赴自由的途中,少了份欣喜。
清水镇的冬天不会再下鹅毛大雪,五神山的海域再也容不得她踏进半步,西炎国的殿外只剩一杯冷酒,中原街道的行人,又成了与她无关的路人。明明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一朝失去,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小姐?”
苗圃习惯了这些时日小夭经常游神,总要唤几声她才有反应。
“啊?怎么了?”
“王后来了。”
“让阿念进来吧。”
阿念让海棠在门外候着,自己近乎是跑进屋内。阿念不明白,小夭怎么好端端的又病倒了,又病得这么厉害。从前哥哥接任西炎王的时候,她就整日懒散散的萎靡不振,这回西炎打了胜仗,她又病了这么久。
“好好的,怎么又病了?”
小夭还没看见人,就听见阿念的声音从外屋传来。半天又不见有人进里屋,小夭不猜也知道,是有人记起自己是一国王后,又整理好衣裙端正姿态走进来。
小夭笑看着阿念,只招手让她坐床边来。对方却在察觉她的手冰凉时皱了皱眉,着急将她的手塞进被子里。
“手怎么这么凉?医师说你郁结成疾,如今玱玹哥哥已经凯旋归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阿念觉得虽然这两年小夭和玱玹之间貌似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可一定还是在彼此心里占据很重要的位置,所以她想告诉小夭,哥哥回来了,别怕,不会再有重要的人离开我们了。
小夭淡然一笑,“我知道。”
西炎大胜,这是命定的结局,她从开始就知道。
其实这天下是否统一安定,小夭并没有那么在乎,她之所以在意世事动荡,是因为掌管世事的人是玱玹。
可如今玱玹已胜,她心中却没有那么喜悦,这一战打响时,小夭就知道,无论最后胜的是哪一方,她都被命运剥夺了快活的活下去的权利。这对相柳来说是一场死局,对小夭来说,又何尝不是?
“那你为什么病了?”阿念不解问道。
小夭不想骗阿念,只含糊答道,“有一件东西,丢了。”
阿念没忍住笑,“堂堂西炎王的妹妹,竟然会为了丢一件东西生这么大的病,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丢了什么东西,等着我给你找回来。”
小夭想起狌狌镜里一片虚无,无奈说道:“找不回来了。”
“究竟是什么东西?”
“陪我聊点别的吧。”
阿念看出小夭不愿说,点头应道,“好。”
小夭虽然为了转移话题对阿念说聊点别的,脑中思索了一番,却发现无甚可讲。从前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那时她将自己困在山谷里,虽然每日对着只猴子说着些毫无逻辑的话,却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一句是她渴望分享,哪一句是她害怕寂寞。
“我幼时,曾遇见一只蛇妖。”
小夭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只蛇妖被九尾狐厮杀身体一段段四分五裂的画面上,她停顿了片刻,在望见阿念时说道:“当时为了找个活物和我说话,我就偷了它的蛋,让那只蛇妖一直追着我报仇,我再逮着它说话,和它斗智斗勇。”
阿念听到此处心里无端有些发闷,无处发泄只能轻声抱怨道:“你可真能惹事。”
小夭只是笑笑,认可了阿念的话,“是挺能惹事的,可惜那只蛇妖后来没有一直找我报仇。”
“它怎么了?”
“嗯……可能觉得没有希望,自己跑了,妖怪也有自知之明嘛,觉得一件事希望渺茫,就不必苦苦支撑,该放弃时就要放弃。”
那只蛇妖直到临死时都念着报仇,妖怪也有七情六欲,为了渺茫的希望活着,绝不放弃。
可希望,本就是个骗子。
“后来,我又遇见一只妖。”
明明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那一方水土的人都已经换了又换,小夭却在提及那只后来遇见的妖时,清晰的回忆起他当时倚靠在树桠一侧,冷言说着人类的狡诈多端。
“那只妖怪太凶了,所以一开始我只想远离他,根本没指望让他陪着我,但后来发现他……又很好,至少没有真的想吃了我,还挺有趣的,我就开始提他的禁忌,刻意挑逗他。”
阿念对小夭作死的举止已经见怪不怪,“那你后来有想过让那只妖陪着你吗?”
“没有,”小夭回答的很果断,“他和那只蛇妖不同,我抢了蛇妖的蛇蛋,是抢走了它的全部,所以它才会不顾一切和我周旋,那只妖……他不同,他是不会放弃一切陪着我的。”
“那后来呢?”阿念突然对这个故事起了兴趣。
“后来,我就成王姬了,他来找过我,但……身份有别。”
阿念听到这忍不住埋怨小夭思想落后,父王一直倡导神族,人族,妖族平等。可她转念一想,小夭如今身边常跟着的那个侍卫,不也是妖族的么……阿念心中升起一个想法,又心惊的立刻打消,听小夭将这故事讲下去。
“后来有阵子,日子过得糟糕极了,他来找我时,我想不如破罐子破摔,跟他走,可他拒绝了。”
“为什么?”阿念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可能那时候他终于认识到我是西炎王的外孙女了。”
他是辰荣军师,她是西炎王姬大将军唯一的女儿,骨肉相连的血脉和纠葛不清的恩情形成了他们之间永不能跨越的鸿沟。
“姐姐……”阿念打断了小夭的话,她终于想清楚,刚刚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你是不是……喜欢那只妖?”
小夭瞳孔猛地收缩,应激反应般迅速松开阿念的手,久久无法理解,阿念口中的喜欢,是何种意味。
“你和夭有交情天下人不会管,可如果你当时是皓翎王姬,想和妖在一起……确实很困难,所以当初你成了王姬,他是妖族,身份有别。当初我从西炎回去时特别生玱玹的气,我和父王说我想嫁人,可父王找的人我都不喜欢,我只喜欢哥哥,没有一名女子愿意随便跟着另一个人走。”
定力不足,小夭在心中告诫自己。当年在青丘得知防风意映有了身孕,面对满屋涂山氏的人,她犹如海上小岛般孤立无援,都没有如此慌乱过。
阿念看见小夭这样气急了,折腾自己一个多月,原是这个原因,“是哪只妖?我给你抓回来!”
小夭张口想要辩解,却哑然无声不知该从何说起,是立刻种下的情蛊,还是海底相濡以沫的三十七年,这些好像都在告知自己,她喜欢他。
小夭最后只能拒绝道,“不用了。”
却无意默认了阿念放才那番话。
“为什么?你喜欢他,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想时时陪在他身边吗?”
喜欢一个人是想时时陪在此人身边的……阿念曾说,宁要玱玹一分好也不要其他男人十分好。对小夭而言,没人给她选择的余地,相柳至死,也没让她知道她在他心里占几分位置,够不够得上一句“喜欢”的分量……应当是没有的,相柳每每与她分别都是决绝大步向远处走,不见丝毫留恋,又怎么谈得上喜欢?
“他死了……”
小夭心中发苦,酸涩感犹如蛛丝结网般瞬间顺着来去脉络缠绕全身。她望向阿念时眼尾泛红,成了喜欢一个人再也不能逃避的证据。
小夭靠在木床一侧,稍稍偏头就能看见窗外的阳光,一束束铺满廊道,比他离开那日更加热烈,她却更冷了。
“阿念。”
“嗯?”
“给我变个戏法吧。”
“你想看什么?”
“想看雪了。”
想看纷扬而下的大雪,带走战争的一切残遗物,让此生禁锢的灵魂,找到通往自由的道路。
阿念虽然口中嫌麻烦,却十分口嫌体直的接下这一桩差事。
不多时,纷纷扬扬的大雪和着热烈的日光而下,日光融化了雪花,雪花遮挡了阳光,属于两种季节的产物,第一次得到泾渭相连的结局。
“怎么皱眉了?不开心吗?”
“那我给你变个戏法好了。”
很多年前,小夭在海面上也看过一场雪,乘着月亮的清辉而下,落进深不见底的海底。这世间本有两人知道这场雪的存在,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为她下雪的那个人,此生的雪花只落在取人性命的刀刃上,唯有那夜为她而下的雪,落进赏雪的人心里。
“那件弄丢的东西,因为自开始就知道会失去,所以从不敢拥有,所以才会告诉自己,他从不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