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初逢时
雨落京都,我在檐下躲雨,他在架上躲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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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范闲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
雨是从申时开始落的,原本只是零星几点,他刚从监察院出来,想着抄近路回范府,谁知走到这条偏僻巷子,天就像被人捅了个窟窿,瓢泼大雨兜头浇下来。
他闪身躲进路边一座废弃的茶棚,抖了抖袍子上的水珠,正要骂两句这鬼天气,一抬头,愣住了。
茶棚另一端,站着一个人。
玄色衣衫,身形清瘦,正仰着头看棚顶破洞里漏下来的雨线。听见动静,那人侧过脸来,范闲看清了他的眉眼——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的眼尾,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
最关键的是,这人他认识。
二皇子。李承泽。
范闲脑子里瞬间转过十七八个弯:他怎么在这儿?身边怎么一个护卫都没有?我该行什么礼?装不认识行不行?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李承泽先开口了。
“小范大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真巧。”
范闲扯出一个笑:“殿下,确实巧。”他往四周瞄了一眼,“殿下这是……微服私访?”
李承泽没接这话茬,目光重新落回雨里。雨势更大了,巷道两边的屋檐水流如注,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
范闲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按理说他该凑上去套套近乎,毕竟这位是皇子,可他那点现代灵魂作祟,实在做不出阿谀奉承的嘴脸。况且——他偷眼打量李承泽的侧脸——这人周身都透着一股“别理我”的疏离气,像这雨里的雾气似的,湿漉漉地隔开三尺距离。
算了,那就站着呗。
雨声哗哗地响,茶棚里静得只剩下水滴砸在泥地上的动静。范闲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忽然听见李承泽说:
“小范大人,你养过猫吗?”
范闲一愣:“什么?”
李承泽没看他,仍望着雨幕:“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白色的,眼睛一蓝一黄。”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它每次下雨都要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奶娘说猫都这样,想去看雨,又怕淋湿,就躲在屋檐下,脑袋伸出去接雨珠,收回来看一眼,再伸出去。”
范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茶棚边上的石阶,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还真像只探头探脑的猫。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这是骂谁呢?”
李承泽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眼尾微微弯了弯,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弧度:“小范大人多心了。我只是在想,这雨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范闲心想,你这弯拐得可真够生硬的。
但他没拆穿,反而顺着话头接下去:“殿下着急回府?要不我让人回去叫辆车?”
“不必。”李承泽摇头,“不急。”
又是沉默。
范闲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位二皇子,传闻中说是“喜怒不形于色”,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提起他都得留三分神。可此刻站在破茶棚里躲雨的他,倒像卸了什么壳子似的,那股子疏离还在,却不刺人,反而透出点儿……他说不上来,就是让人觉得,这人其实没那么难接近。
“小范大人。”李承泽又开口了。
“嗯?”
“你那《石头记》,我看了。”
范闲这下是真意外了。他写的这本红楼仿作在京里传得挺广,但他没想到皇子也会看。而且——他想起自己往书里塞的那些私货,什么君臣父子、什么礼教吃人,这要是被有心人拿去参一本……
李承泽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嘴角牵了牵:“放心,我不是来问罪的。”
“那殿下是……”
“林妹妹葬花那段,”李承泽的目光落在雨里,声音低下去,“你写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范闲怔住了。
他写那段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想的是前世读原著时的泪,想的是这世间美好之物如何被碾落成泥,想的是他自己——一个穿越者,在这吃人的世界里,何尝不是那飘零的花?
可这些话,能说吗?
他沉默了片刻,说:“想的是,有些东西,看着好好的,其实早就没了根。”
李承泽没接话。
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过了很久,久到范闲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李承泽忽然说:
“我也想过。”
范闲看向他。
“我小时候,御花园里有一架葡萄。”李承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秋天结的果子,紫莹莹的,看着就甜。我想摘一颗尝尝,奶娘不让,说那是父皇赏人用的,不能碰。”他顿了顿,“我就天天去看,看着它们从青变紫,从硬变软。后来有一天,再去的时候,一架葡萄全没了。太监说,皇上赏了北齐使臣,都摘走了。”
他转过头来看范闲,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小范大人,你知道那葡萄是什么滋味吗?”
范闲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是皇子,想要什么没有?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明白过来——李承泽说的不是葡萄。
那是他从来没能尝到的东西。
自由。选择。属于自己的、哪怕只是一颗葡萄的欢喜。
“殿下后来尝到了吗?”他听见自己问。
李承泽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疏离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很浅很淡的笑。那笑意从他眼尾漾开,让那张过于苍白的脸忽然有了温度。
“没有。”他说,“但今天,有人问我了。”
范闲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雨渐渐小了。
茶棚外的天光透出些亮色,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李承泽半边脸上。他的睫毛在光线里泛着浅浅的金色,像蝴蝶的翅膀。
范闲忽然很想问问他,你平时都读什么书?你喜欢吃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不做皇子会做什么?
但这些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
“殿下,”他说,“雨小了。”
“嗯。”
“我送殿下回府?”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范闲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茶棚。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气息。范闲走在李承泽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太近,也不太远。
走出一段,李承泽忽然说:“小范大人。”
“嗯?”
“下次下雨,若是再遇见,我请你尝葡萄。”
范闲脚步顿了顿。
他侧头去看李承泽,那人却已经加快步子走到前面去了,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背影。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像雨后的雾气似的,飘飘荡荡的。
范闲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葡萄。他想。这人还挺记仇。
可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知道,李承泽说的葡萄,到底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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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范闲常想,那天如果不是那场雨,如果不是那条巷子,如果不是他刚好从监察院出来——他和李承泽,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但世上没有如果。
那天他只是跟着那个背影,穿过雨后的长街,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晒干青石板上的水渍。李承泽走得不快,他也就慢悠悠地跟着。两人一路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快到皇子府的时候,李承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到了。”他说。
范闲点点头:“殿下进去吧。”
李承泽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范闲下意识往后一躲,却见那只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指了指他的肩膀。
范闲低头一看,自己肩上落了一片叶子,大概是方才在茶棚檐下蹭到的。
他伸手去拍,李承泽的手却已经收了回去。
“多谢殿下。”他说。
李承泽没应声,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府门。
范闲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合上。
他忽然发现,刚才李承泽伸手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很亮,很快,像雨后的阳光落在积水里,转瞬就碎了。
他不知道那点光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自己记住了。
很多很多年后,当范闲站在葡萄架下,看着藤上紫莹莹的果子时,他还会想起那天的雨,那个破茶棚,还有李承泽说“我请你尝葡萄”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