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呼啸着横扫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耶律大石站在萧普贤女身后,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冷颤,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摆的枯叶。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背负粮草军械远去的弟兄们,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乌拉圭、乌拉布、慕容安、萧海、耶律章等两百余人静静地站在二人身后,个个沉默如石像。
燕山脚下的秋风肆意地吹着,枯黄的叶子哗啦啦地飘落,打着旋儿从他们眼前掠过。
片刻后,耶律大石慢慢转过身,眼神扫过慕容安等人,声音低沉沙哑:
“将士们都散了,乌拉圭、乌拉布、慕容安、萧海、耶律章、李国海,你们也走吧。”
“不,万万不行!”众人几乎是同时喊出声,语气急切又坚定,“太师大人,我们跟了您十多年啦,在我们心里,您不只是上司、将军,更是亲人呐。
我们想和您同生共死,一起吃苦享福,荣辱都在一块儿。”
耶律大石脸绷得紧紧的,可眼泪却哗哗地往外涌,一颗颗砸在地上。
他轻轻抬了抬手,乌拉圭等人便带着弟兄们慢慢退到远处扎营休息。
人都走后,萧普贤女迈着轻缓的步子过来,伸出柔软的手,轻轻擦掉耶律大石眼角的泪水,然后深情地望着他,柔柔地说道:
“知道你和萧干第一仗没打赢后,我就召集大臣们,把家财都散了,仆人们也都打发走了。你不会怪我吧?”
耶律大石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萧普贤女接着说道:
“你说过,金国大军很厉害,他们不同意我们做附属国,投降大宋也是死路一条,拼命抵抗也是个死。
我想来想去,把大家遣散了,让大家活命,这兴许是现在最好的法子了。”
耶律大石心里的悲伤再也憋不住,哇哇地哭出声来。
萧普贤女靠在他怀里,两人紧紧抱在一起,泪水把衣服都浸湿了。
夜幕降临,乌拉圭、乌拉布、慕容安等人在燕山河谷搭好帐篷,点起篝火取暖。
大家围坐在萧普贤女和耶律大石旁边,喝酒吃肉,笑声在夜空里回荡。
半睡半醒间,萧普贤女在耶律大石的照顾下甜甜地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耶律大石和剩下的两百多弟兄还在睡梦中,萧普贤女把早已写好的信轻轻放在耶律大石枕头边,骑上快马,悄悄离开。
大风刮起来,云朵聚拢又散开;黄沙满天飞,哪里才是家乡呢?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她一脸疲惫,却还挂着淡淡的笑,虽然没了之前的风韵,但那种曾经高高在上的气质还在。
她独自骑着马,在黄沙漫天、秋风凄凉的大地上飞奔。
夹山就在眼前了。在那破旧的营帐前,几百名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大辽侍卫严阵以待。
看到是萧普贤女来了,他们没有拦着,而是恭敬地让开路,让她快步往前走。
不远处的中军大帐里,耶律延禧正和亲信大臣以及漂亮的宫女们寻欢作乐。
看到一头白发但依旧风姿优雅的萧普贤女走进来,耶律延禧赶忙站起来,哈哈大笑着调侃道:
“哟,这不是太后娘娘来了嘛,小王没远迎,失礼失礼啊!”
萧普贤女知道耶律延禧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急忙跪下,恳求道:
“臣妾萧普贤女有罪,请陛下饶臣妾一命呀!”
天祚帝耶律延禧看着她苍白的脸,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得意地笑着嘲讽道:
“哎呀呀,您可是尊贵的皇太后,辈分比我这皇帝还高呢,能有什么错呀?”
萧普贤女看着耶律延禧那张脸,知道这个暴君铁了心要置自己于死地。
懊恼和悲愤涌上心头,她缓缓闭上眼,不再说话。
耶律延禧戏弄够了萧普贤女,脸色突然变了,大声骂道:
“贱人!朕对你们夫妻那么好,你们倒好,在朕打了败仗的时候落井下石,擅自称帝,真是太可恶了!来人呐,把她吊起来,狠狠地打!”
见耶律延禧露出了真面目,想要把自己打死,萧普贤女猛地站起来,立刻恢复了高贵的神态。
她慢慢踱步,然后面向耶律延禧和在场的大臣,慷慨激昂地说道:
“国家到了生死关头,我丈夫耶律淳和我萧普贤女站出来,为了国家大义,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
我们有什么罪?再看看你耶律延禧,掌管大辽二十多年,把这万里江山、千万百姓的大辽王朝,折腾得只能靠着夹山苟延残喘,变成了人人瞧不起的山中强盗。
要不是你耗光了大辽的基础,我们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哈哈哈,是吗,萧普贤女,我的太后娘娘,我的婶婶。
我耶律延禧就算让国家灭亡、家业败落,也没做过对不起祖宗的事。
哪像你们夫妻,贸然登基摄政,完全不顾大辽的江山社稷,是我们朝两百年来最罪大恶极的人!”
“哈哈哈,真是可笑至极!我萧普贤女摄政才几个月,就三次打败宋朝五十五万大军,这样的功劳,就算是当年的太祖皇帝、太宗皇帝,还有千古一后的萧燕燕,也都没做到过。
要不是大辽王朝已经快不行了,我早就带着将士们直奔会宁,光复祖宗的江山了。
而你耶律延禧,整日沉迷于享乐,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让忠义之士远离朝廷,奸佞之人掌握大权。
要不是你纵容耶律章奴、萧奉先这些祸害,我那强大的大辽王朝怎么会有今天的下场?
我在摄政之初,就平定了李处温之乱,稳固了朝政。
试问大辽两百年来,哪个皇帝、哪个太后能做到这样?”
萧普贤女义愤填膺的一番话,让满朝文武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直视萧普贤女,也不敢直视耶律延禧。
不过,已经有聪明的人在心里默默数落耶律延禧的种种罪行,回忆着萧普贤女的赫赫功绩。
不一会儿,接替萧奉先担任当朝首辅夫人的萧海平,拄着拐杖慢慢站了出来。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秦晋国王侧王妃虽然有过错,但在我们朝江山社稷风雨飘摇的时候,她三次打败大宋五十五万大军,平定李处温之乱,这样的功劳应该被记载在史册里,流芳千古。
她一个女流之辈,监国摄政,在耶律大石、萧干等与金国第一仗失败后,散尽家财,封赏功臣,遣散随从和将士,让我们数万契丹人、奚人免遭金兵屠杀。
这么深明大义的举动,应该被世人传颂,老臣很是钦佩。”
紧接着,耶律延禧夹山营帐下的南院大王萧山义也慷慨激昂地说道:
“皇上,首辅国相大人说得有道理。秦晋国王殿下与萧普贤女侧王妃,都是深明大义的人。
他们在您下落不明的时候称帝,但耶律淳死后,又拥立五殿下耶律定为帝,足以看出他们夫妻二人的大公无私。皇上,求您饶了侧王妃萧普贤女吧。”
耶律延禧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亲信大臣萧海平、萧山义会替萧普贤女说话,宣扬她三次打败宋朝大军和拥立耶律定称帝的事迹。
他顿时怒火冲天,声嘶力竭地吼道: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你们要是再多说一句,朕就把你们九族都灭了!”
“哈哈哈,耶律延禧,我萧普贤女不是来邀功的,也不想数落你的过错。
我和丈夫耶律淳已经家破人亡,哪还有什么九族让你诛杀?
这次来,只是因为我不想死在外地,就算死,也要死在大辽的土地上,所以才到这夹山之地,求个落叶归根。皇上,您想杀我就杀吧。”
说完以后,萧普贤女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戛然而止后,她昂首挺胸,对着耶律延禧等人高声念道:
“威风万里压南邦,东去能翻鸭绿江;灵怪大千俱破胆,那教猛虎不投降。”
萧普贤女的这番话,彻底惹怒了耶律延禧。他气得吐出血来,扯着嗓子喊道:
“道宗皇帝的勇猛和先皇后娘娘萧观音的绝世才华,岂是你们夫妻能比的?来人呐,把她带走,用乱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