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我已经老了

魔族再度来袭，已无暇顾及其他，韩羽与唐舞菡迅速投身于激烈的战斗之中。城墙之下，士兵们正浴血奋战，城墙之上，魔法师们口中不断吟唱着咒语。

过去那些高强度的战斗让唐舞菡养成了习惯。挥杖的间隙，她总是不自觉做出劈砍的动作，法杖在空中划过，什么都没砍中，只留下一道无用的风。她知道这样不对，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

好在魔法足够精湛。风刃从她杖尖涌出，像看不见的潮水，将扑来的魔族绞成碎肉。她在尸山血海里穿行，脚步很稳，稳得像这两年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忽然眼前白光一闪。

有东西朝她飞来，速度很快，但她下意识握住了。

那是一柄剑。

剑身修长，剑柄上还残留着主人的体温。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韩羽的剑。

不远处，韩羽已经抽出另一柄剑。那柄剑的材质和品阶都比她手里这柄差了太多，在魔族的利爪下，剑身已经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唐舞菡握紧那柄剑，指节泛白。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那些说不清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忽然被一只手轻轻拨开了。

他没有问过她用剑的事，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总是下意识挥出那个动作。可他看见了。他一直在看。

即使没有那些记忆，他依旧懂她。

剑在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完整了。

风刃与剑光交织，蓝粉色的人影在魔族群里穿行，像一片落进血海里的花瓣。韩羽在她身侧，替她挡下从死角扑来的攻击。

他们不需要说话，甚至不需要对视，对方的剑锋指向哪里，下一招该往哪里走，身体比脑子更清楚。

血流成河。

终于，最后一只魔族的尸体倒在韩羽剑下。

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战场上一片狼藉，尸骸堆成小山，血把砂土浸成黑色。活下来的人三三两两地瘫在地上，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一动不动地望着天。

唐舞菡的腿软了一下。

她撑着剑站稳，抬起头，看见韩羽正朝她走来。

他走得也不快，甚至有点慢。衣服上沾满了血和灰，狼狈得不成样子。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穿过满地的尸骸，穿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一瞬不瞬地走过来。

他们在战场中央相遇。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捞进怀里。

很用力，也很安静。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只是这样抱着，像两株被暴风雨打烂的藤蔓，终于等到风停，互相攀附着，喘完最后一口气。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还没从战斗里缓过来。可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城墙上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所有的喧嚣在那一瞬间静了。

瘫坐在地上的士兵们像被什么力量猛地提起，一个个挣扎着站起来，挺直脊背，望向那道身影。他们眼睛里那种刚刚还濒临熄灭的光，忽然又烧起来。

加陵关最高统领，魔法殿殿主，李正直。

他站在城墙最高处，衣袂被风吹起。他抬起手，掌心翻转，温和的风裹挟着绿色的灵力从他指间涌出，拂过城墙上、城墙下、战场上的每一个人。

那风是暖的，带着生命的气息。被风拂过的地方，疲惫被一点点抽走。

李正直“加陵关的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里。

李正直“今日之战，我看到了你们的血，你们的刀，你们撑到最后一刻也不肯倒下的脊梁。魔族的铁蹄踏不碎你们，他们的刀砍不断你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加陵关的英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上下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

李正直“我以你们为傲。”

城墙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唐舞菡靠在韩羽怀里，也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然后她注意到，李正直的目光从人群上空扫过时，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像是错觉。

可她看见了。

她没有多想。战后的疲惫让脑子转得很慢，她只是远远地朝那个方向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唐舞菡“走吧，跟我去找老师。”

韩羽低头看她。

韩羽“李殿主？”

唐舞菡“嗯。他平时不常露面，既然来了……”

她顿了顿，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唐舞菡“总得让你见见。不然你来加陵关一趟，我老师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韩羽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拉着走。

她牵着他的手，穿过渐渐散开的人群。蓝粉色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尾偶尔扫过他的脸。

那缕淡淡的香味钻进鼻腔，他忽然觉得，这两年来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等待、所有夜里一个人读信时咽下去的东西，都在这一刻变得很轻。

议事厅里，李正直已经坐下了。

旁边站着李雪菲，正低眉顺眼地给他倒茶。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魔法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唐舞菡走进去的时候，那笑容顿了一下。

她对李正直和李雪菲从来算不上多亲热。李正直确实看重她的天赋，加陵关的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她名义上的老师。可他们的关系止步于“看重”和“被看重”，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更不用提李雪菲了。从她来加陵关的第一天起，这位师姐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明里暗里的针对，若有若无的挑衅，她已经习惯了。

她简单介绍了韩羽，说是她的未婚夫。李正直点了点头，说了几句“年轻有为”“加陵关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之类的场面话。韩羽应着，不卑不亢。

茶喝到第二盏，李正直放下杯子，看了李雪菲一眼。

李正直“你们先出去吧。我和舞菡有话要说。”

李雪菲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她放下茶壶，起身，往外走。经过唐舞菡身边时，她侧过脸，轻轻哼了一声。

门合上。议事厅里只剩下她和李正直两个人。李正直坐着，她站着，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成一条一条的金线。

李正直“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风神之力。”

李正直开口，脸上带着笑。

李正直“不愧是我们魔法殿的少年天才。”

唐舞菡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心念微动，一抹碧绿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轻盈地浮在掌心上空，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

那是风。

唐舞菡“……风神？”

她喃喃道。

另一个世界里，她是海神与修罗神的双神眷者。可在这个世界，她被风神选中了吗？

李正直“风神选中你，自然是你天资卓绝，千万不要浪费这个机遇。”

李正直“如今的圣魔大陆上只有我一个人曾借住过风神的力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告诉老师。”

他抬起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

那触感很轻，像风。

唐舞菡抬起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老师。他的眼睛里只有温和与期许，像每一个看着得意门生的长辈。

可她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唐舞菡“风神选中了我，那老师你——”

李正直打断她，笑着收回手。

李正直“未来是属于你这样的年轻人的，我已经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