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覆盖整座空岛城池,草坪上静谧无声,深沉的困意席卷了我的身体和大脑。我沉沉坠入睡梦之中,意识彻底松弛下来。四周的风声、远处的虫鸣声被隔绝在外。本以为这一夜会安安稳稳地过去,一直睡到天亮,可惜不过片刻,一股轻盈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从躺在平整草坪上的舒服沉睡中硬生生拽醒。
我的身体仍旧处于睡眠中,只有精神被哪个家伙像是用钟敲醒般把我弄醒。我费力掀开眼皮,迷迷糊糊之中用眼睛往一侧看,能看到自己离睡觉的地方越来越远。
而向正方向看便会被一袭半透明的衣裟映入眼前,夜色衬得她眉眼澄澈又灵动。光是看那眸子就能猜出来自己刚刚是被深夜时分的江河女神拽着抱起来的。她以温柔体贴的公主抱姿态将我稳稳揽入怀中,步履轻缓清静,朝着城池深处那片隐于夜色、宛若仙境的花园缓步走去。
她的动作让我不知不觉心动起来,同时也有惧怕的感觉。但我早已领教过黑夜时江河女神的随性与突兀,上一次深夜惊醒,我满心的恐怖,手足无措到明明都已经攥紧手中的铁鱼叉进行防卫,最终还是以狼狈地从床褥上摔下去的可笑结局收尾。有过先前的惊魂经历,此刻我的心底再无极致的惶恐,只剩一丝浅浅的紧张。
夜里的江河女神,向来偏爱这座繁花萦绕、烂漫自由的花园,对她而言,这里好似独属于自己的游乐园,是漫漫长夜中唯一的欢愉归处。我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个真切的感受,白日与黑夜的江河女神,明明是一模一样的绝美容颜,眉眼体态分毫不差,却完完全全是两个性情相悖、灵魂各异的神明。
即便我早有心理铺垫,知晓是她的到来,可双目睁开、察觉自己被人全然拥入怀中时,我的躯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起来。身体能清晰感知到她怀抱的温软,晚风让我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水汽花香,细腻又温柔。心思缜密的江河女神察觉了我的苏醒,她低下头,唇角展开一抹温和的微笑,眼底盛着细碎的星空柔光,小声说道:
“你醒啦,再睡会儿吧,这么抱着你走到那儿可还需要很长时间呢。”
浓重的困意占据在我的脑海里,眼皮重得难以抬起的我没有多加思考,在她温柔的话语安抚下,再度闭上双眼。我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而已,无需过度紧绷、无需警惕戒备。昨夜我与她同游这片仙境花园,彻夜嬉闹相伴,可晨光破晓之时,我依旧安稳躺在自己的卧房之中,这便是最有力的证据,证明所有的深夜相逢,皆是泡影幻梦。
晚风徐徐,为我增添草木花香,沉睡着的我在她安稳的怀抱里随夜色缓缓前行。沿途的亭台楼阁在夜色中倒退,让人心感其中的唯美。直至花园层层叠叠的廊道近在眼前,她才轻轻晃了晃手臂,温柔地将我从睡眠中唤醒。
由于刚从睡眠中醒来,落地并没有站稳,她将我安置在廊下一方光滑精致的座椅上,伸手轻扶我的后背,让我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之上,任由我慢慢驱散睡意,清醒神志。
我头脑昏沉、眼神迷离,依旧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模糊的视线中,只见她独自迈步走到花园入口,脑袋上还是戴着歪斜的王冠。从白日一直驻守在此地的重甲侍卫们,身披厚重冰冷的玄盔甲,身姿挺拔笔直,终日静默伫立,恪守职责。但现在的江河女神已经不是白日里的江河女神了。只见她立在一众侍卫身前摆正戴在头上的冠冕,挺挺胸脯假装自带神明威严,随便找个理由便一个接一个地将这群驻守整日的卫兵打发走。
铁甲部件相互摩擦的轻响渐渐消散,最后一道侍卫的身影隐入夜色尽头,花园入口终于彻底归于昨夜的寂静。她旋身回头,缓步走回我的身侧。方才眉眼间温润恬淡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狡黠微光乍现,唇角勾起一抹灵动,满是捉弄意味的坏笑。
她突如其来的神态转变,瞬间驱散了我所有的困意,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你,你要干嘛?!”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伸向身后,想要抓起那柄几乎时刻伴身的铁鱼叉,可触碰到的只有冰凉光滑的石椅表面。我恍然回想起来,今日上午醒来后一直到现在躺在宫殿外的草坪上睡觉,至始至终那用来防身的铁鱼叉一直静静搁置在我的房间里,并未带在身边。
“没事,就是想要让你陪我玩一阵子。别想不陪我玩!”
今夜的江河女神褪去了昨晚的软声央求,带着独属于深夜的恣意随性,径直伸手,想要将我从座椅上拉至她的身侧。
“等…等一下!我们这次谈谈条件好不好?”
彻底清醒的瞬间,无数堆在在心底的困惑与疑惑也都想起来了。我不愿再被动地跟随她的脚步,任由思绪沉沦在无尽的幻梦之中,我想借着这难得和女神的独处时机,从这位不请自来的江河女神口中,探寻那些困扰我许久的真相。
“谈什么条件?”
她双臂环胸,粉嫩的唇巴和脸袋儿微微嘟起,眉眼轻轻挑着,刻意摆出一副不耐烦又生气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抱怨说道:“亏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把你抱过来,还让你在我的怀里睡觉!”
我心底也有点气愤,夜里两次把我弄醒让我没得到一次好的睡眠,这梦也太真实,太欺负人了吧!我长着大嘴开口,发出的声音却一点也不大,语气显得十分颤抖。
“今天夜里我本来就想睡在那里啊,你怎么连说都不说就又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我深知自己如今安稳安逸、近乎皇亲贵族般的闲适生活,皆拜她所赐,面对这位执掌整座城池的神明,我始终心生敬畏,没有半分勇气,连心底的疑惑都不敢化作质问,只能轻声呢喃。
“呦,还问起来了,连女神大人这四个字都不说了吗?我们很熟吗?”
她双手掐着纤细的腰肢,清亮的眼眸直直锁定我的身影,目光带着几分戏谑的威压,直直落在我的身上。那澄澈又带着威慑的眼神,让我心头一颤,身形下意识往后缩去,险些从光滑微凉的带着靠背的椅子上滑落。
“哈哈哈,你实在是太好玩儿啦!坐在椅子上都差点要摔下来!这点威慑的目光都害怕起来了嘛?”
见我这般狼狈慌张、摇摇欲坠的模样,江河女神再也绷不住佯装的神色,清脆灵动的笑声在寂静的花园廊道间层层回荡,温柔又鲜活。
笑闹过后,她轻咳两声收敛了嬉闹,身姿恢复正常,眼睛里带着几分玩味地打量着我,开口问道:“说吧,你想谈什么条件?是想得到我吗?”深夜的她向来都是这样顽劣又狡黠,总爱这般肆意地打趣捉弄我,还要开这般大的玩笑话。
我无奈地轻轻耸肩,对着她缓缓摇头,收敛心底的慌乱,认真出声:“女神大人,我想要得到的是这座城内街巷上所以人的信息。”
“女神大人这四个字没必要说啦,多浪费时间呐!”江河女神随意摆了摆手,眉眼带着温柔笑意,眸光微动看向我,“他们?他们怎么啦?哦对!你是想谈条件对吧?如果你想知道答案,那就也要满足我的一项要求,满足这项要求,我才会告诉你想得到的答案。”
听闻能够解开心底其中一项巨大谜团,我瞬间来了兴致,迫不及待起来,眼底泛起期待的光亮,连忙追问:“什么条件?”
“陪我去花园里的吊桥上走独木桥,不过这次我们俩不能牵手!”
我眼底浮起茫然与疑惑,心底暗自猜测,难道她始终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始终没有玩够这场简单又考验身体协调性的游戏?
“走独木桥?为什么还玩这个游戏?”
提及过往旧事,她清亮的嗓音骤然染上一层浅浅的哭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委屈的湿意,眼睛里暗藏着淡淡的怅然。
“你忘了吗?之前后半程可都是我牵着你的手走的。当时你一个不平衡掉到水里了,这可把我吓哭了,呜呜……哭得脸上全是泪。”
纵然心绪波动,她依旧极好地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在花园入口处露出失态落泪的悲伤情感,只留淡淡的委屈萦绕在字句之间。我望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湿软,心底也生出愧疚感来,郑重应下承诺:“……好吧,我答应你,这次我不需要你牵着我的手,我就能陪你走完全程。”
我心里满是自信,从前在贼船里漂泊海上当瞭望手的岁月里,我日日行走在摇晃不定的环形麻绳之上,早已练就一身稳当的平衡之力。于我而言,只要心神安定、不乱方寸,这红色的丝带独木桥,定然可以稳稳地走完全程。
听到我的承诺,江河女神瞬间一扫眼底的怅然,眉眼明亮起来,像得偿所愿的孩童一般纯真烂漫。她嘴里轻轻哼着轻快又不成调子的小曲,手指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拉起,快步朝着花园深处的吊桥奔去。
她步履轻盈、速度极快,浑身满是少女的鲜活朝气。我脚步踉跄,只能靠快步疾跑,才勉强跟上她的节奏。夜幕赋予了她全然不同的模样,褪去了神明的庄重与清冷,此刻的她,鲜活灵动,恰似比我年纪尚小的天真少女。
行至花园湖岸边,熟悉的景致再度映入眼帘。
湖面清澈平静如同镜面,即便清风袭来亦无半分波澜,水光倒映着漫天星辰。横跨湖面的吊桥,由缕缕嫣红的丝带缠绕弯曲而成,纤细地悬空飘摇。这便是她口中的“独木桥”。
昨夜与她同游时看到的景色重现,过往的记忆清晰地涌上心头。让我回忆起上一次在此失足快要落进水里时的模样,更记得彼时的她眼底盛满的泪痕,想到当时她那哽咽哭丧的语调。心中浓浓的愧疚感让我恍然明白,当时的她,是真的满心惶恐,可能不只是害怕我坠入湖水,打碎这湖面的澄澈镜面,打碎这夜色里其中的一片美好,更是害怕我不会游水,沉入进去。
此地星河烂漫、花木相拥,堪称世间至美仙境。晚风拂过花海,漫卷着浓郁清甜的花香,漫天星河倾泻万丈清辉,星光落满湖面、落满花枝,满目皆是极致温柔的景色。
无需她引路,我抬眸仰望漫天璀璨的星海,俯首俯瞰遍地盛放的鲜花,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寂静绝美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我们并肩前行,没有牵手相伴。我放下心中一切杂念,沉下心神,将所有注意力尽数放在脚下飘摇的红色丝带上,一步一步,稳稳落脚,缓缓前行。
身侧的江河女神看似缓步和我并肩前行,但我能感受到她其实是一边看着我一边向前走,我的脸已经被她的陪伴烫红了。我心里想,她或许早已无数次地自己踏过这座“独木桥”玩乐,甚至根本无需脚踏实地行走,只需佯装迈步的模样,便可悬浮着伴我同行。
一路前行,我能清晰感知到,她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我的身上,温柔和留恋从未移开。那专注的注视,导致现在的我已经无需她带给我炽热的火焰,脸颊就会不受控制地发红。
她从未像我一般紧绷心神、紧盯脚下前路,对她而言,这场同行从不是一场需要小心翼翼的考验,而是千金难买的、短暂的相伴时光。
我隐隐读懂了她心底的执念,夜幕消散,白昼降临之后,深夜的江河女神便会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我这位初来驾到的来宾微有疏离感的她。于千万年的孤寂岁月里,每一夜他人给予的陪伴,对她来说是她最珍贵、最短暂的欢愉。
千万年悠长神明寿命,她可能无数次独自生活在此,可能无数次独自走过这座飘带吊桥,独自看遍星河起落、花开花落。无尽岁月,无人相伴,无人同行。寿命再长,如果岁岁孤寂、岁岁无欢,终究只是荒芜的虚度。
终于,我稳稳踏过最后一缕丝带,安然走下吊桥。
我没有急着抬头看向她,更没有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心中想要得到的答案。我静静伫立原地,选择沉默等候。我想等她先开口,细细捕捉她语调和音色里的起伏,静静聆听她藏在心底、未曾言说的孤独与心事。
“你做到了,说吧,你想问我什么?”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怪异与不自然,字句之间裹着欢愉过后的落寞,藏着回忆之中的哀伤。此刻的她,心绪定然五味杂陈,既有如愿相伴的满足欢喜,又有深陷孤寂过往的悲凉怅然。我心底悄然思索,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怎样的失去,才让这位神明,分裂出昼夜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格,日夜辗转,两两相离。
压下心底万千思绪,我正视着她,道出萦绕心头许久的疑问。
“我想知道,为什么城里街巷上为什么所有的人到底都是什么人?这几天他们都故意避开我,故意无视我,将我当做不存在的事物。”
“啊,你说街市上的人啊……”
她轻轻挑眉,又瞄了我一眼,确定我是真正只想问这道问题之后瞬间将眼神放到别处,微微低头用手指擦去眼角即将滚落的泪珠,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对着我扯出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轻声答道:“那是因为他们都不是人。”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让我浑身僵立原地,满心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我始终以为,城池街巷里熙熙攘攘、往来不绝的人影,是这座空城仅有的人间烟火,是鲜活温热的俗世百态,却从未想过,这满眼烟火喧嚣的街巷之中,竟无一人是真正的人类。
“他们是神职者,大多数神职者都没有情感,他们只需要扮演好自己该饰演的角色,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和活动范围就好。”江河女神抬手拂过垂落的发丝,又用力甩了一下,眼中满是对这种神职者的厌恶,语气清冷淡漠。
“他们其实都是战士,属于最低等级的卫兵。他们只听我的指令,听我调遣安排。只不过是负责帮助我守卫这里的机器罢了。”
不等我开口追问更多细节,她便将背后的真相缓缓道来,拆解了我心中许多疑惑。
“你还记得你刚进入这座城中摔倒在地之后,就被他们井然有序,层层叠叠围困住的时候吗?他们围困你是为了防止你逃跑,同时还向我发出讯号。”
“讯号是什么?”我立刻出声追问,心底的震撼愈发浓烈。
“就是发条信息啦,这种东西不适合你去细致化地了解分析。总之他们发完讯号后,等待的就是马上从宫殿赶来的侍卫们了,不戴头盔的侍卫是这段短暂时间内我任命的领袖,负责帮我出兵,及时将入侵者抓住,然后丢到地下的囚笼里,待我亲自审讯调查,最后判定结果。”
江河女神微微偏头,左右轻晃着脑袋,语气漫不经心、云淡风轻,仿佛诉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无视我脸上震撼于惊恐、久久无法回神的神情。
对于执掌整座空岛、掌控这里所有神职者的她而言,我的震惊、我的惶恐,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巨大的寒意与孤寂感顺着四肢蔓延至全身,我恍然看透了所有虚妄的假象。
从我从无鱼死海上爬到那片无人的珊瑚礁、踏入这片秘境城池开始,眼前所有的繁华与喧嚣、欢声与哀怨,这所谓的人间烟火,全都是虚假的布景。无论眼底是何等热闹繁盛……
自始至终,我都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这座满城虚妄的城池里,唯有我,是唯一真正的凡人。
“好啦,好啦,别害怕啦~”
见我神色茫然落寞、心神震颤,江河女神连忙放软所有姿态,温柔轻声哄劝着我,如同安抚一个哭哭啼啼的孩童。
“我知道你会害怕,但你静下心来好不好?明月当头的我对你是这般热忱,但白日时候的我可就和你有疏离感喽~”
她温柔的安抚声逐渐抚平了我心底的惊惧,我缓缓抬头,望向头顶的天幕。原本深邃的墨色夜空,正一点点被清浅的白光蓝晕覆盖,漫天星辰逐渐黯淡、隐去锋芒,黑夜正在缓缓落幕。
望着渐变的天色,江河女神的眼神覆满浓重的怅然。她轻叹一口气,气息满是呻吟,满是不甘与遗憾:“真美,想到我还是晚了一步呢……早知道我就应该直接把你抱起然后飞到这里来,那样的话该多好啊………”
我默然伫立,无从言语,只能静静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我渺小又无力,没有丝毫力量逆转天光、留住长夜,更没有办法抚平她千万年积攒的孤独。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再次开口,嗓音又一次染上微微哭腔,带着倔强又温柔的执着。
“算啦!反正无论是深夜里的我还是阳光下的我,都喜欢一边在众人的眼中唱歌跳舞,那我就来一次吧!哪怕此时……舞台下的观众……只有你一人……也…好……………”
话音落尽,夜色彻底走向尾声,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破晓的微光穿透沉沉夜幕。漫天星辰缓缓消散,黑夜的光景一点点褪去。江河女神身姿凌空而起,悬浮在破晓的天光与落幕的夜色之间。
她身姿窈窕秀美,衣袖随风飘摇,仿佛月下惊鸿、星河入梦。眼眸里流转着细碎泪光,清亮婉转的歌声随风漫遍整座花园,动听深情,动人心弦。
我静静立在吊桥之旁,一动不动,眼底尽数被这极致又易碎的美景填满。满心的留恋、不舍与怅然层层翻涌,看着空中翩然起舞的江河女神,只觉眼前这一幕,是独属于长夜落幕之际,一场盛大又孤绝、转瞬即逝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