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啸翻覆巨船,礁石独自一人,还有海盗船那场充满杀机的算计,依旧残留在我的骨血之上。我自汹涌的滔天巨浪侥幸脱身后,本以为
自己会是个难逃失败葬身在痛苦的结局。却因为误入这片藏于死海结界之内的隐秘天地。还是这般狼狈不堪的样子,踏上这片陌生城内不久,便被守城兵士拘押,送入了幽暗清冷的牢房。
石牢的四壁和地面冰凉但十分干净,可见来到这里的人并不多。我以为地牢的石块很粗糙,摸起来却还是那样光滑。墙壁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石土气息。数日来,我始终心头紧绷,未曾有过半分松懈。贼船的船长假意对我友好、酒瓶晚餐桌旁却暗藏杀机。同船无辜之人的哀嚎,海啸中的巨浪吞船骇人景象,一幕幕反复在锁在脑海里。
最让我心情惶恐…坠入绝望深渊的……是我赖以护身的铁鱼叉………
那柄随我少年开始就珍爱、多次助我绝境之中能够劈浪求生的铁鱼叉,在我被士兵扣押住的那一刻,就已被强行夺走、彻底脱手!
从小到大,我身处贫困村落时,看尽人心的愚昧。身处凶险海路时,人心的险恶让我感到实实在在的寒意。唯有这柄沉甸甸的铁鱼叉同样冰冷的铁杆却是我的唯一依仗、唯一的底气。它陪我熬过无人依靠的岁月,替我劈开风浪、抵御风险,是我乱世浮身唯一的寄托与安全感。可如今,身在陌生绝境,我连最后一件“护身符”都失去了。
没了铁鱼叉,我便没了所有可通行的路。
未知的天地、陌生的法规、举止言谈奇怪的当地百姓,和先前贼船背叛的阴影叠加在一起,彻底碾碎了我心中最后的勇气。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崩塌,恐惧与无助死死攥住我的四肢。我再也维持不住沉默寡言的模样,在冰冷石地之上缩成一团,死死蜷缩,眼泪不争气地低下,将自己面对着墙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
无处依靠,前路茫茫,生死难料。困在地牢里不过几个时辰我便成了这番模样,我满心皆是绝望,时时戒备着未知的凶险,身处囚笼,日夜没有睡意,从未敢有片刻松弛。
我以为等待我的,只会是一把弯刀砍在自己的脖颈上、简单结束这一“入侵者进城”的案子。
但这一次,我的预料错了。我从未想过会有那样一位女子,踏着光亮的步子而来,破开我满心的绝望。
牢门外的锁链轻响,没有兵士呵斥的恐惧感,没有刑罚将至的压迫感。在我眼中她只带来一阵轻柔的步履声,缓缓靠近。
神秘女子抬眸的一刹那,我骤然惊住,长大嘴巴睁大双眼,浑身紧绷蜷缩,竟在一瞬悄然松弛。
明明穿着极为奢侈,尽显华丽,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可她生得极致温婉纯真,全然没有身为统治者的凛然威严,亦无尘世权贵女子应有的矜持,高傲和疏离感。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裙简约又轻柔,波浪形的裙摆附带着细碎纹路的金色,行走间似有水光萦绕身边,不染半分尘埃。乌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束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被穿廊的微风轻轻拂动,温柔得恰到好处。
她的容貌清丽绝尘,眉眼是未经世事的干净纯粹,眼瞳澄澈如山间清涧、深海静水,通透温柔,盛着融融暖意,无半分冷气,无一丝城府。眉峰平缓柔和,鼻梁秀气温婉,唇色是淡淡的粉白,眉眼低垂抬眸间,皆是温顺安然的气韵。肌肤白白细腻,像浸过千年云水,温润丝滑,不见冷硬,不见疏离。身形随有些过于纤细却依能见其窈窕,身姿轻盈,立在幽暗的石牢门口,便如一缕天光落进暗沉囚笼,落在我满是沉沙的脸上。干净、温柔、纯粹,不知为何让我下意识心生亲近,无半分畏惧。
她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目光落在狼狈,满身惶然的我身上,无审视、无鄙夷、无探究之神色,只有全然的温和包容,像静静流淌的江河,温柔接纳所有漂泊归尘的过客。
未发一言,她只是轻轻抬手。
厚重冰冷的牢门,便无声无息地缓缓敞开,没有机关响动,没有人力推拉。温柔又清雅,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神力。
她微微侧头,声音轻柔如清水,温和干净,不含半分命令的强硬:“随我来吧。”
话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能给予人不由自主安心的力量。我僵硬许久的身体缓缓舒展,攥紧许久的掌心缓缓松开,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惶恐、戒备、失去兵器的绝望,在她纯粹温和的气韵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我紧随她的脚步,走出禁锢住我的地牢,踏出这片困住我、碾碎我底气的阴暗地下,重新回到豁然开朗的天地。
一路行过青石长阶,穿过覆着繁花盛开,河流纵横的回廊,最终抵达一座震撼人心的殿宇。
这宫殿是我平生未见的别致模样,中西风格完美融合在一起,自成崭新美感。飞檐翘角是中式古建的雅致飘逸,檐角悬挂着玲珑铜铃,风过则会有轻鸣,耳能听到却不会感到杂乱;殿身柱子却带着规整的方向不断变化的线条,温润的白玉石拼接成墙,镌刻出细腻丝滑的浮雕,古朴又靓丽。穹顶极高,中式的祥云纹路交织着隐隐约约能看到的西式风格,天空的光亮从穹顶的琉璃孔隙洒落,洒在整座大殿的地面上,温柔不刺眼。殿内陈设简约大气,因为材料是用石块雕刻所以才不会显得过于奢侈的堆砌,上面还有几尊江川玉饰、白色灯盏,清清净素雅,安宁人心。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我心中最后一丝紧绷彻底消散。我再用眼睛欣赏大殿,殿堂中心的几个大字让我心里有短暂的疑惑。
“江河女神 延娟-延娱……好奇怪啊?”我在心里默读一遍,“明明是一位女神,为什么会有两个名字?”
但这时候回望我旁边的江河女神和她旁边的一位将领,我不敢再思考这没有用的话题,继续欣赏其他景色。
来时的路,贼船的阴谋、深海的凶险、绝境的彷徨、囚牢的不安、失去依仗的绝望,所有痛苦,尽数被这座殿宇的安宁、被身前女子的温柔尽数抚平。
“来人,将他的铁鱼叉还给他。”女子一声令下,后面只携带了佩剑的一位将领向我半跪将铁鱼叉递到我身下。我不知身后还有兵将,更不知他还带着我的铁鱼叉。我接过依仗之物后瞬间相信自己不再是步步求生、也不再是需要时时戒备的落魄幸存者,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囚徒。周身再无杀机暗藏,再无绝境压迫,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舒展开,眼底不敢正眼看女子的想法也消失,心底一片真心释怀。
女神缓步立于大殿中央,静静回身望我。
她依旧是那般纯真温和的模样,眉眼干净澄澈,气质温柔安然,对待孤身漂泊至此的我,全然是礼遇相待的姿态,并无两人初次见面时的隔阂,亦无尊卑高下的疏离。在这片独属于她的天地、在这座交融文化的宫殿之外,她将我视作远道而来的贵人,待我以礼,予我以安。
我静静立在殿中,坦然迎上她温柔的目光,以表对她的信任,心绪彻底平和安宁。
半生漂泊,绝境辗转,无数惊惶人心的算计,失去无数依仗的绝望,终在此刻尘埃落定。眼前对方的温柔形象,眼前的景色安宁,所有的紧张、猜忌、恐惧、惶然尽数释然。
“来人,将他的铁鱼叉还给他。”女子一声令下,后面只携带了佩剑的一位将领向我半跪将铁鱼叉递到我身前。我不知身后还有兵将,更不知他还带着我的铁鱼叉。我接过依仗之物后瞬间相信自己不再是步步求生、也不再是需要时时戒备的落魄幸存者,不再是无依无靠的囚徒。周身再无杀机暗藏,再无绝境压迫,紧绷多日的脊背彻底舒展开,眼底不敢正眼看女子的想法也消失,心底一片真心释怀。
女神缓步立于大殿中央,静静回身望我。
她依旧是那般纯真温和的模样,眉眼干净澄澈,气质温柔安然,对待孤身漂泊至此的我,全然是礼遇相待的姿态,并无两人初次见面时的隔阂,亦无尊卑高下的疏离。在这片独属于她的天地、在这座交融文化的宫殿之外,她将我视作远道而来的贵人,待我以礼,予我以安。
我静静立在殿中,坦然迎上她温柔的目光,以表对她的信任,心绪彻底平和安宁。
半生漂泊,绝境辗转,
无数惊惶人心的算计,
失去无数依仗的绝望,
最终在此刻尘埃落定。眼前对方的温柔形象,眼前的景色安宁,我心再无紧张、猜忌、恐惧、惶然。
“您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话音落时,她素白的衣袖轻轻一扬,动作轻盈自然,不带半分犹豫。
大殿空旷的中央,两张雕琢着山川纹路的白玉座椅凭空浮起,悠悠地从远处缓缓飞来,轻轻落在我们二人身前,稳稳落定,无声无息。
我瞳孔微微收缩,心底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般抬手造物、隔空移物的神迹,是我穷尽半生见闻也从未敢想象的景象。或许是她漫散周身的温柔神力悄然压制,我明明满心震撼,身体却没有半分后退闪躲的本能,只呆呆站在原地,之后和她一同坐下,任由这份超绝的力量包裹周身。
已是午后时分,穹顶洒落的日光温暖和煦,人间盛夏该有的燥热一丝全无。周身清风萦绕,温度恰到好处,唯有身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神明,让我心绪纷乱,方寸大乱,心头满是难言的恍惚感。
“何…我叫何惑川。从良渚国来……”
我喉头微紧,目光不受控制地牢牢凝望着她,一秒钟都不舍得挪开。眼前女子的纯粹温柔、这座城市的诡谲神秘、方才亲眼所见的神迹,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彻底打乱了我的思绪。
“真叫人羡慕。”
她听到“良渚”二字耳朵轻微抖动了一下,没有再问多余的话,只是微微倾身,朝我靠近些许,温热的气息轻柔拂过耳畔,是极轻极缓的私语,像溪水淌过石头,惊起一朵浪花却不得让人眼见注意到。
“你可知这里是何地?”
“我不知道。”
即便她悄然贴近,我也无心慌乱羞怯。此刻的我早已被眼前这艳丽和美景彻底迷惑,不只是她惊绝世俗的容貌与温润气质,更是这片许久没有享受到的安逸舒坦和与世隔绝的秘境,让我满心疑惑,难以平静。
她缓缓转头,目光透过殿门,望向宫外庭院中缓缓转动的水车,细碎水珠簌簌滴落,在日光下溅起一丝的闪亮。她的声音清淡悠远,似穿越了千年光阴:
“这里是大海。”
“是唯有纯水、唯有云水构成的,真正的大海。”
我猛地抬头,压不住心底的震惊,音量不自觉拔高,从她的“牵制”中扯出来,打破了殿内静谧的氛围:
“这有水的大海,怎么会有陆地城池?这根本不合常理!我脚下分明是坚实土地,是整座完整的城!”
我甚至恍惚怀疑,从海难漂流、误入结界到踏入这座宫殿,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见我语气急切,冒似是动了怒意的样子,她瞬间慌了几分,白皙纤细的小手骤然伸出,轻轻攥住了我的掌心。
掌心传来极致柔软温热的触感,带着神明独有的清润灵气。她微微垂眸,眼底漾起浅浅的水光,摆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软软糯糯地解释道:
“因为我们在天上啊~难道你不知道神和仙吗?”
“什么?神和仙?!”不信神的我脱口而出可当我与她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心头翻涌的躁动骤然平息。望着她澄澈无垢的眼眸,我语速放缓,满是难以置信:“神和仙这种东西……真的存在吗?它们不过是世间世人口口相传的古老传说,是虚妄的神话罢了。”
“难道我的力量,还不够证明这一切嘛……”
她微微低头,细碎的碎发遮住眉眼,小声低头喃喃自语,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落寞。
殿外日头悄然偏移,光影飞速流转,明明只是片刻光阴,却仿佛流逝了许久。我静静看着周遭一切——凭空移动的座椅、无需机关开合的殿门、悬于空际的整座城池、隔绝世间的结界秘境。
一幕幕神迹在脑海中掠过,心底的认知彻底崩塌重塑。
寻常凡人、世间术士,绝无可能拥有这般包罗万象、通天彻地的神力。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波澜,抬眼认真望向她,尽量放轻语气,收敛了所有不该出现的莽撞冒犯:
“好吧,我信了。你是神明。请你告诉我,这座城为何要建在九天之上?世人脚下无边沧海,为何整片死海,寸鱼不生,万灵绝迹?”
提及这片死寂的大海、这座悬空的神城,她眼底的温柔笑意缓缓褪去,眉眼间染上沉淀了千年的沉重与沧桑。
她遥遥望向海平面尽头渐渐沉落的光束,声音轻缓,却藏着无尽怅然:
“这大海中之所以再无半点生灵,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我的过错。”
“是城下镇压的力量太过恐怖,太过强大,泯灭了四海生机,毁尽了万灵气息。”
“这座城悬浮于空中,不只是为了隐匿踪迹、避开世人的窥探。”她语速微沉,字字沉重:“它立在云端、悬于沧海之上,最大的意义,是为了镇压城下之物。”
“城下的什么?”我立刻追问,心弦骤然绷紧。
“城下的‘火山’。”
她回头看我,眸光凝重,褪去了所有软糯纯真,换成镇守的士气肃穆起来说道:“是能泯灭万物、吞尽生机,甚至能湮灭时间、抹除一切存在的恐怖装置。”
我生于海边村落,长于沧海之畔,没听过火山,没见过火山这种自然异象,但我知道火山是喷吐烈焰的险地,却从未听过这般荒诞恐怖的描述。
“只是火山而已……”我下意识皱眉,“不至于耗费无尽神力、建造整座神城千年镇压吧?”
闲谈之中,方才飞速流逝的光阴仿佛骤然放缓。朝夕光影静静流淌,紧绷的氛围渐渐松弛,短短片刻相处,我对这位温柔纯粹的神明卸下所有戒备,俨然如同相识已久的熟人。
“这绝非凡间寻常火山。”
她忽然站起身,身形纤细单薄,却立得笔直,肩头压着千斤重担。积攒了数千年的压抑、孤独与隐忍,将已经在内心憋了数千年的话语倾泻出来,语速微微急促:
“它是泯灭一切的终末祸源,是诸神之战遗留的灭世凶器!”
“自从上古阿斯加德卫星系统陨落崩塌,神界与神界之间彻底断联,三界隔绝,再无互通。绵延数百年的诸神大战从未真正落幕,硝烟从未散尽。”
“直到水神共工战死沙场的噩耗传来,残存的神明和神职者才彻底明白——管理水的能力也没了。这片埋着灭世装置的死海,世间万物,唯有我身上残存的神力,唯有我们这尚存于世,仅有一小县城的神职者能够勉强镇压、制衡住。”
她的声音很大,却带着千年孤守的疲惫语气,眼底是无奈,是无力……
我虽听不懂阿斯加德卫星系统、神界断联的这些从未知晓的上古秘闻,却真切听懂了她话语里的沉重。
千年独守,孤身镇“魔”,无人倾诉,无人相伴。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怜惜。
我即刻起身,离开温润舒适的座椅,快步走到她身侧,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静静立在她身旁。抬手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垂在身侧,无声陪伴,想以凡人微薄的姿态,稍稍抚平她积压千年的孤独与沉重。
至少我一个外人,一个除了读过那本古书外什么都不懂的人,可以让她任由对我倾泻心中痛楚。
殿外晚风穿堂,檐角下系着红线的铜铃轻响,声声清脆,回荡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的大殿之中。
落日余晖透过穹顶彩画玻璃,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也照亮了她眼底千年未散的风霜与孤凉。
千年悬空,千年镇守,千年无人共语。
原来这位温柔纯粹女神早已成为不染尘俗的战士,早已独自扛下了世间最大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