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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惑川篇 死海得一命

卡露迪斯

又是村里祭祀求神的日子。

祠堂的钟鸣慢悠悠地响,整座村子都只能听到虔诚的祷告声。人人躬身祈福,叩拜神明,以求去内地行商的路上能顺风顺水一路平安。我向来厌烦这套灵异风俗,不愿和这种人混迹其中。莫不如提起手里沉重的铁鱼叉,独自离开快要塌落的茅草屋,去往无人僻静的海边。

这柄铁鱼叉,是爷爷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自从我年少时双亲因祸离世以后,我便一直跟着爷爷生活。等到他平安离开凡间,只能搁下一个人的家瞬间空寂起来。由于心中不再关注幼时居住的破旧茅草屋,梁柱朽旧、四下空空荡荡,再无半点亲情暖意。到头来,只剩我一个年轻人守着这座摇摇欲坠的老屋,日复一日过着孤独的普通日子。

我向来不信鬼神,更不懂村里人的执念。命运从不是拜神求来的,日子也从不是祈福换得的。这般代代相传的祭祀旧俗,在我眼里,只剩愚昧与荒唐。

我所居住的地界,隶属于辽阔的良渚国,世人惯称这片疆土为 大良。

大良 疆域想象不出来的大。内陆富裕繁华,江河纵横,处处都能感受到人间烟火。可唯独我们这片临海村落,是整片国土最格格不入的地方,没有之一!

这片海域是没有生命的。潮起潮落倒是循自然常理,海水咸且干,却死气沉沉,见不得一丝生命。无鱼、无虾,寻不到一分生灵留下的痕迹。整片海面常年毫无波澜,若是知道这水中无生命存在的人去眺望大海,不免有些心慌。

因海中无生物,村里世代无法渔猎,唯一的生路便是煮海水晒海盐。靠着商队去内地贩卖这微小颗粒,再去买所需要的东西,一代代扎根这片海岸。也正因这片海域诡异特殊,村里便衍生出独有的风气:但凡村民组成商队前往良渚内地采买生活所需,全村都必须要齐聚祠堂,通过跪拜,祭祀等方式来祈祷神明。

外人觉得奇怪,村民却十分相信。唯有我,冷眼旁观,心底下是无尽的厌烦。

旁人任天由命,守着这“盐田”安稳一生,可我心底,从来藏着一份无人知晓、也无人认同的执念:作为一个临海的村民,我不甘就这么在这片海岸边生活。!

我始终坚信,天下大海绝不会没有生命。我日夜期盼,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攒出足够的钱,造一艘坚固的大帆船来扬帆远航,驶出这片无生死海。去寻找,去见到生生不息的真正海洋。

这份念想我从未对其他人说过。不仅仅是村里,所有人都认定当地的死海是“无可救药”的海,但凡有人敢说出海寻生,只会被当成痴心妄想的呆子,在船上饿死不提,就算最后能活着回来也只会迎来全村热情的嘲笑声。我不愿争辩,不想争辩,只能隐忍,常年沉默寡言,装作默默劳作、省吃俭用,将这份执念深埋心底。

其实不止我一人疑惑这片死海的“诡异”。

早年间,良渚 就知道了这片海域的反常环境。为了探明这里无生命的原因,为了沿海城镇能快速发展起来,上面曾多次遣来结构规整坚固,风帆巨大结实的远航大船。在我少年时多次停靠在我们村落岸边,试图入海寻找缘由。盼着能从死寂深海中捞出些许珍宝、寻得生机,破解这片海域的未解之谜。

我年少时,曾无数次立在滩头遥遥眺望,满心期盼着。

我日日想、月月盼,望着海的远处卷动的巨浪,眺望着远方那一张张高耸白帆的船破浪归来,带来好的消息。那是整片死寂海岸唯一的希望,也是年少的我最大的梦想。

可希望终究每次都是样样落空,一无所获。

远航大船一次次入海、一次次远航、一次次徒劳而归。最终能打捞上来的,唯有一汪普通海水。晾晒殆尽,便只剩最寻常不过的海盐,无半分珍宝、半分答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数次无功而返,耗尽了内地朝廷所有的耐心与期许,希望成了绝望。

渐渐的,繁华内陆不再关注这片荒芜死海,再也没有高耸风帆驶来岸边,再也没有能远航的船再去探索这片海的异样。

大良,彻底放弃了这里。

世人已经默认,这片海本就是死的。

本以为,我这辈子都只能守着盐田与空想,困在这片一成不变的生活中。可就在近日,沉寂多年的村落,忽然传来一桩惊人的消息。

内地竟然派人抵达村落组织航海!

或许是因为对这趟航行没什么想法吧。内地不再雇佣其它海域的专业船队,转而“就地取材”从本村招募壮丁,登船入海探险,寻觅海域异状与海中珍宝。

消息传开,全村哗然。

旁人大多犹豫、畏惧、忐忑不安,忌惮这片千年死海的血煞之气,生怕入海遭遇不测。

唯独我,是整座村子里最激动、最迫不及待的那一个。压抑数年的执念轰然炸开,所有藏在心里的渴望尽数显现出来。我没有半分犹豫,第一时间报了名。

那日海风正好,阔别多年的巨大帆船,终于再次停泊在我脑中幻想的滩头。帆杆高耸,船身巨大。这壮阔的模样,曾经只在我无数次的梦境里出现。我紧紧攥着爷爷留下的铁鱼叉,浑身微微发颤,冒着汗,一步步,踏上了这艘梦寐以求的大船。海风拂面,在船舵的引导下,借着海风为帆布赐予的力量,轻摇船身,我站在甲板上,满是最纯粹、最热烈的欢快之感。

我曾无数次幻想,若有一日能出海,手中鱼叉掷出,定能刺破死水,刺中死寂海水里的第一条海鱼,向世人证明整片海域久违的生机。

彼时心灵晚熟的我天真以为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奔赴。

可我从未知晓。这一次远航,这一次握紧鱼叉踏出的第一步,没有让我刺中朝思暮想的游鱼。反而让我刺开了一场远比出海寻生、远比探海觅宝,更惊奇、更诡异、也更颠覆人心的全新旅程。

沉寂千万年的隐秘,绝迹世间的古老传说,阴阳错位的天地真相都将从这一片死寂的大海上,逐一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