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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文化挪用”(实验版本)

多多岛和春花市系列

多多岛大学·迎新晚会·仿生刀哥

迎新晚会那张海报贴出来的时候,大哥正在多多岛大学东门外的快递站取包裹。他抬头看了一眼海报板,停下脚步。海报上印着一行彩色大字:“迎新巨献——仿生刀哥在斯图加特遇见好果汁。”底下一行小字:“改编自《底特律变人》。”设计风格明显模仿了那款游戏的海报,主视觉是一个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的人形轮廓,面部被涂成了银灰色,手部关节处画了几条仿生人接缝线。旁边还站着两个轮廓,一个被标注为“虎哥”,另一个被标注为“埃米纳姆”。海报底部写着表演时间、地点,以及“巴符腾堡人特别出演”字样。

大哥站在原地,把海报拍了下来,发给了堡堡。过了几分钟,堡堡回了一条消息:“你看到了?”大哥说:“看到了。就在东门。”堡堡说:“我早看到了。西门也贴了。食堂门口也有。”大哥说:“他们这是要演什么?”堡堡说:“不知道。但海报上说‘改编自《底特律变人》’。”大哥说:“刀哥知道吗?”堡堡说:“应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他会发视频的。”

一周后,迎新晚会在学校礼堂举行。大哥和堡堡没有买票,但礼堂门口没有人查票,他们就跟着人流进去了。找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演出已经开始。

前几个节目都是唱歌、跳舞,有人弹吉他,有人翻唱了前几年流行的歌,观众反应一般。第七个节目开始前,主持人报幕时笑了一下:“接下来是今晚的重头戏——舞台剧,《仿生刀哥在斯图加特遇见好果汁》。”灯光暗了下来,幕布拉开。舞台布景很简单:后面是一个大的打印背景板,画着斯图加特的街景和一辆奔驰的标志,舞台中央摆了一把折叠椅、一张桌子、两瓶空矿泉水瓶。演刀哥的学生戴着墨镜,穿着花衬衫,面部涂了银灰色,走路的姿势很夸张,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像是木偶在移动。演虎哥的学生穿得比较随意,但没有刻意模仿虎哥的外形,只戴了一顶类似的帽子,说话时偶尔用一些虎哥用过的词。演埃米纳姆的学生穿着一件黑色卫衣,站在舞台一侧,全程没有说几句话,但每次开口都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声,声音很低,收尾时带了几个不是词的音节。演巴符腾堡人的学生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金丝边眼镜,全程在用一种混合了德语和东北话的语调说话。

剧本的内容大概是这样:仿生刀哥在斯图加特街头游荡,遇到了一个正在卖“好果汁”的仿生虎哥,两人决定合作开一家“仿生好果汁店”。然后巴符腾堡人出现了,用德语和东北话混合的语言试图收购这家店。最后埃米纳姆从舞台侧面走出来,用气声说了一句“我来自底特律”,就结束了。演出持续了大约十三分钟。整场演出的核心笑点是几个动作:刀哥用机械式动作拧开瓶盖,虎哥用一种夸张的腔调重复“好果汁”,以及埃米纳姆全程没唱一句歌,只在结尾时说了一句“我来自底特律”,但因为他之前的表情过于严肃,所以每次开口,观众都会发出笑声。

演出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大约六秒。有人喊了一声“好果汁!”观众席里有几个人跟着复述了一遍。大哥坐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堡堡也没有。

演出结束后,大哥和堡堡走出了礼堂。他们在礼堂旁边的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大哥说:“你听到了吗?他们笑了。”堡堡说:“听到了。”大哥说:“刀哥知道有人把他演成仿生人吗?”堡堡说:“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大哥说:“如果他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去,其他人会怎么想?”堡堡说:“他们会觉得这是搞笑视频。”大哥说:“对。他们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第二天上午,大哥和堡堡去了多多岛大学学生处的办公室。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年轻老师,问他们有什么事。大哥把迎新晚会的海报照片拿了出来,说:“这个节目涉及对特定地区和特定人群的不当模仿,我们认为构成地域歧视。”老师看了看那张海报:“你说的是《仿生刀哥在斯图加特遇见好果汁》?”堡堡说:“对。”老师说:“这个节目是学生自编自导的,不属于学校官方节目,只是晚会的一个环节。”大哥说:“但它在学校场地演出,用的是学校资源,观众是学校师生。”老师翻了一下手机:“我查一下记录。”他低头操作电脑,大约过了一分钟:“目前我们还没有收到其他同学的相关反馈,也没有接到主办方的正式申报。我们会记录你的意见,后续会向活动组织方反馈。”大哥说:“那你们会怎么处理?”老师说:“处理流程一般是先了解情况,如果确实存在不当表述,会建议主办方进行调整。不过现在是迎新季,活动比较多,可能不会在短期内处理。”

堡堡说:“如果节目内容涉及对地域人群的刻板模仿,学校是否有明确的禁止规定?”老师想了想说:“目前我们还没有针对迎新晚会节目的具体审查标准。节目一般由学生会负责审核,如果有问题,我们会协同处理。”堡堡说:“那你们现在会协同处理吗?”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我们跟学生会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两周后,大哥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后来又发了一封邮件,内容还是关于迎新晚会《仿生刀哥在斯图加特遇见好果汁》节目的情况,说明他之前已经到访学生处反映过,想了解处理进展。邮件在两天后收到回复,内容大致是说节目属于学生的创意表达,不属于恶意攻击,暂不认定其构成地域歧视,学校已经提醒学生会以后注意把关内容,避免引发误解。

大哥把邮件截图发给了堡堡。堡堡看完了,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当天晚上,刀哥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新的动态。他发了一段视频,画面是他正在喝一瓶果汁,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人说我是仿生人。我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充电。”

(完)星火站的大屏亮起来的时候,正是傍晚客流高峰。那块屏幕平时只播放列车时刻表和公益广告,偶尔插播几条本地新闻,画面总是蓝底白字,干净得像一块被反复擦过的玻璃。但那天傍晚,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一段视频正在循环播放。画面是多多岛大学迎新晚会的舞台,一个面部涂银灰色的人正在用机械式动作拧开瓶盖,旁边有人用带方言口音的语调重复“好果汁”。视频没有配字幕,没有解说,没有片头片尾,只有舞台上的原音和观众的笑声。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文字,字体很普通:“多多岛大学迎新晚会节目《仿生刀哥在斯图加特遇见好果汁》片段。”

正在等车的乘客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没有停步。但大约过了两轮播放,有人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照片,然后陆续有人跟着拍。有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拍完视频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头对同伴说了一句:“他是不是在模仿刀哥?”同伴说:“我看着像。但刀哥没这么白。”

星火站的客流量比三号线更大,画面投放的时间也更长。屏幕上的视频被编辑过,去掉了结尾的部分,只保留到“我来自底特律”之前,然后就掐断了,重复播放那十几秒内容。有乘客在候车时站在屏幕正前方看了两遍,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搜索些什么。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句话:“星火站大屏在播多多岛大学的晚会节目,画风有点怪。”

地铁三号线的屏幕上,同样出现了这段视频。投放时间是在晚高峰前,画面比星火站的更大,声音被调低,画面的人正在用夸张的机械式动作重复几个简单的肢体指令。有乘客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机。但也有人站在原地,把整个过程看完了。

那条带有视频截图的帖子在几个小时后被转发了上百次。转发的人并不完全来自同一个群体,有人是在星火站等车时看到的,有人是在地铁三号线上拍下的,也有人是从朋友那里转发的,来源是朋友的截图。帖子的评论区里,有人认出视频里模仿的是谁,有人问这个学校在哪里,有人表示自己被冒犯了,也有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模仿秀,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其中一条评论是这样写的:“这个节目是在模仿刀哥吗?那模仿底特律的那个呢?他们知不知道底特律人和巴符腾堡人不是同一群人?”这条评论没有直接指责学校,也没有直接表态,只是提出了疑问。它获得了十几个赞,被夹在评论区中间,没有置顶,没有标注,但它的位置足够靠上,有人看到了。

第二天的早高峰过后,屏幕上的视频被撤下,恢复了原本的列车时刻表画面。但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张新的截图,是多多岛大学学生会发布的一则声明:“近日我校迎新晚会节目引发讨论,我们对因此产生的不适表示歉意。学生会将进一步加强对学生活动的审核,确保内容尊重多元文化背景。”声明署名是多多岛大学学生会。这份声明没有提“地域歧视”这个词,也没有提“底特律”或“巴符腾堡”。但落款日期是当晚十点。

星火站的广播报出下一列车即将进站,有人从屏幕前走开。屏幕亮了,又暗了。列车进站,车门打开,乘客上下,然后又关上了。屏幕恢复成了列车时刻表,字是蓝色的,背景是黑的,像一个被清空的备忘录。没有人再去查证那是哪个节目,也没有人再去重复那几句台词。有人发了一条新帖,语气比之前更随意,措辞也更松散:“星火站的屏幕今天换了内容,感觉像是换了一条线路在运行。”帖子发出后,没有人跟帖,它沉了下去。列车继续沿着轨道行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一切都已经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