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座玲珑的山。侯彦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了。
跨过石砌的柱门,尽可能快地跑在弯而长的道上,任凭无数喧闹模糊的人影自身边移过,终于到了山门——鸿鹄山。
侯彦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背紧书包,侯彦轻悄悄地踏过生满苍苔的石板阶,拾数千级,不刻意在任一清幽的角落做片刻逗留,只是行走时大致浏览。四周无人,风的吟游,与想象中的自然幻影充满目之所及,惬意与舒畅瞬间在他体内张开——侯彦相当喜欢这种感觉。非但不必应对校中扰人的琐事,且将孤独的诗意在自然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便片刻走神的功夫,侯彦已不知不觉来到鸿鹄楼前。没有黄鹤,亦没有特别的目的,他只是想上去躲避一阵。躲避什么呢?现实?失败?困难?都不是。想不明白,这也许是许多人的同感。
侯彦不愿再想。
4楼,他席地而坐,头靠在漆红的楼柱上,漫无目的。
多么想成为风呵。侯彦这般想:摇动东边的树梢,轻叩塔端的铜风铃,静听飞鸟的口哨……这样的生活既诗意又不诗意,自由却又缺乏追求——侯彦一直想要做成什么,然而至今未果。
他仰起头,南边的山依旧幽静,有万木郁葱,山的最深处,暗绿在阳光的渲染下,竟呈出一片蓝来。楼下的古琴曲《流水》一如既往地播着,楼上的行人也陆续离开。长风动了动,侯彦及肩的乌发被吹动几绺。众人都说,鸿鹄楼是鸿鹄山最有意思处,玲珑塔杵于山谷,四面青竹随风而动,可令人心知子猷之趣。更绝妙的是,每每傍晚,夕阳将朱砂泼在山上,因不同处颜色深浅各异,浅者竟成爱心状,故多有男女成双成对地伏于隐蔽处,享受自己的世界。
此时,便有一对情侣走到侯彦身边来了。
他们在楼东面的拐角处,侯彦躺在楼的正东面,三者之间,不过咫尺。
听着不远处的低语,侯彦抬眼打量了这两人—— 男生很年轻,确切地说,是自带有少年的气息,女生也不属于现代的大分支:中性路线与甜美风格。成熟与风流恰到好处,给人庄重淑女的感觉,又觉得这端庄中隐隐透露着风流的影子。
看着他们,侯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穆歌——那个他追念了6年的伊人。
那时他们尚还年轻,没有对爱甚至于恋的确切定义与理解,因而也走了许多弯路。
记忆中的穆歌总是素衣,然而鞋子却总是夺目的红,整体看去,有种说不出的不协调,却又构成了独特的风格,看久了,还挺耐看的。19岁,他们还是脱离不了书本的书生,总向往着不切实际的理想的诗意,与风花雪月。然而这种向往,却带给了彼此一个可供回忆的脑中的港湾。毕竟,成人的社会中,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样纯粹的美好。一年冬至,侯彦与穆歌都逃离了家庭的聚集,逃避了家族中的客套性礼仪。他们来到附近的月湖,交谈着,欣赏着,享受着,不可自拔。
那日月亮难得地出来了,而人也难得地少。传说月湖也曾有过一架断桥,只不过不知什么时候坍塌了,在父母那个年代。虽无断桥,湖畔错落的枯树却也值得逗留。穆歌倚在月湖顺时针数的第三棵枯木上,表情慵懒,抬着手,逗弄着清风。“你以后打算找什么出路?”穆歌眼中含笑。“也许是作家吧,以后的事,谁清楚?”侯彦眼神躲避。她不再发问,而是从背后抱住了侯彦,将一个冰冷的吻刻在侯彦的额,如同雪花融化在他脸上。“我相信你,能以我为蓝本写出令人惊艳的小说。”临别时,穆歌这样对他说。
想必现在她已找到了心上人。侯彦想着,苦笑着站起。他再次望了望那对亲密的情侣,头也不回地下了山,任凭晚霞将他的背影点燃,星辰将他的归路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