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将张起灵和张海月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深处那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森林般的无字灵牌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和防腐香料混合的死寂味道。
“那个外人。”张起灵收回停留在灵牌上的视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能留。”
张家的秘密事关重大,长白山青铜门更是不可触碰的禁忌。
外人知道了古楼,知道了张家的存在,按照族规,只有死路一条。
张海月没有犹豫,直接横跨一步,硬生生挡在张起灵与大门之间。
“他不能死。”张海月直视那双淡漠如冰的眼睛,脊背挺得笔直,“族长,我知道张家的规矩,也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我的队长不一样。他这支队伍的军人,和你从前认识的那些割据一方、唯利是图的军阀完全不同。这支队伍军人的底色,是绝对的忠诚。”
“我不信外人。”张起灵的声音依旧很冷,漫长的岁月中,他见过太多背叛与贪婪。
何况这忠诚,不见得让他愿意保守张家的秘密。
“那就考验他。”张海月毫不退让地迎上张起灵的视线,“族长,你刚才自己也承认,你需要人手。如果他能通过你的考验,就把他吸纳进张家。外家历代都有收养外姓孤儿赐姓张的先例,只要利益一致,他就是自己人。之前,我身上的纹身因为受伤意外暴露,是他给我做担保,让我能够继续留在军中。在那之后,关于我的事,他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正堂内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火盆里的幽蓝火苗在跳动。
张起灵看着张海月。
这个提议极其冒险,但张海月说得对,他现在分身乏术,如果这支所谓的军队真有这种绝对的忠诚,未尝不是一个破局的助力。
张海月身上的麒麟血脉浓度极高,虽然不知道她那个世界的张家最后究竟经历了什么,但看在同宗同源的面子上,他或许可以给那个人一个机会。
“可以。”沉默半晌,张起灵最终点头,“按我的规矩来。”
张海月紧绷的肩膀猛地松懈下来,刚想开口说话,张起灵已经从她身侧擦肩而过。黑色的长衫衣角带起一阵阴冷的风,他的身形瞬间融入门外浓重的黑暗中。
“希望他不会让你失望。”风中飘来最后半句话。
冷。
极度的深寒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钢针,从后背穿透身上的熊皮,狠狠扎进骨头缝里。
高中队猛地睁开眼。
右手无声迅速地摸向大腿外侧。
战术匕首还在。
起身查看情况,不放过视线所及的任何一个角落。
参天的百年古松,树冠上堆积着厚重的积雪,灰蒙蒙的天空被树枝切割成破碎的形状。
没有青砖黑瓦,没有阴沉木柱,没有那个诡异的偏院。
他被送出来了。
高中队拍掉身上的落雪。
昨晚入睡前,他在厢房门窗处布下了三道物理预警,用的是特种部队最严密的诡雷布设手法。
哪怕是一只老鼠碰到那根极细的藤蔓,他都能在零点一秒内惊醒。
但他毫无察觉地被搬到了这片陌生的雪林里。
“这张家老古董,手段可真邪门。”高中队在心里暗骂一句。
他迅速站直身体,检查随身物品,确认没有遗失后,抬头辨认了一下树冠的朝向和树皮的纹理,确定了大致方位,转身向后走去。
在及膝深的雪地里跋涉了不到两公里,两座熟悉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峭壁出现在前方。
这是昨天张海月和那个族长带他进入张家族地的入口。
高中队屏住呼吸,脑海中调出昨天张起灵走过的步法。左前方三步,向右平移一步,后退半步……
他踩着记忆中的路线,向前迈出左脚。
鞋底刚刚接触到积雪下方的冻土。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从地下传出。
高中队瞳孔骤然收缩,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瞬间爆发。
他硬生生收住下踩的力道,腰部发力,整个身体向后猛地倒仰。
“嗖——!”
一根生锈却闪烁着致命冷光的连发重弩,贴着他的鼻尖呼啸而过。
强劲的破风声刮得他脸颊生疼。
“笃!”
重弩狠狠钉入后方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松树树干,尾羽疯狂震颤,震落大片积雪。
阵法全变了。
昨天是生门,今天是死阵。
高中队保持着后倾的姿势,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被寒风吹成冰碴。
他缓缓直起腰,看着那条狭长幽暗的裂缝。
张海月不见了,那个背着黑金古刀、面无表情的族长也不见了。
“真不讲武德。”高中队咬了咬牙,吐出一口白气。
进不去,强闯等于送死。他只能在外面找线索。高中队拉紧领口,将匕首插回刀鞘,转身隐入苍茫的雪林。
两天后。
长白山深处的风雪越来越大,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雪龙,遮蔽了视线。
高中队趴在一处背风的雪窝里,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整个人与周围的白色世界融为一体。
他的呼吸压得极长极缓,几乎与风声同频。
他已经连续高强度搜索了四十八小时。
没有任何补给,只能靠着沿途搜刮松鼠过冬藏匿的松子,以及抓起一把把冰冷的雪水塞进嘴里来维持体能。
前方五十米外,一处岩石的背风坡下。
两个裹着破旧羊皮袄的猎人正在烤火。
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驱散了周围的严寒,也带来了久违的生气。
一口熏黑的铁锅架在火堆上,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不知名的肉汤,香气顺着风飘进高中队的鼻腔。
高中队没有动,他现在极度需要热量和补给,但贸然接触不明身份的人是大忌。
在没有摸清对方底细之前,他只能蛰伏。
“这鬼天气,今年冬天真是邪门得很。”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猎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粗壮的松木柴,搓了搓冻僵的手。
“可不是么。”另一个瘦高个猎人往火堆前凑了凑,“要不是为了追那头瞎眼的老熊,谁他娘的愿意往这深山老林里钻。不过,昨天咱们碰上那俩人,比这天气更邪门。”2
海月和张起灵假扮的
高中队趴在雪地里,眼神瞬间一凝。
“大雪封山,穿得那么单薄。”络腮胡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山里的山神,“男的背着把用黑布包着的长刀,那眼神,冷得像个活阎王,看老子一眼,老子浑身打哆嗦。女的被他用粗麻绳绑着手,就那么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瘦高个接话道:“我也瞧见了。我隐约听见那男的冷冰冰地说,什么犯了族规,泄露了机密,要送进禁地献祭。造孽啊,那女的长得水灵灵的,这大冷天的,送进禁地还不得活活冻死。”
“行了,别多管闲事。”络腮胡拿木棍搅了搅锅里的肉汤,“他们往小圣山的方向去了,那边可是连老猎户都不敢踏足的死地,有去无回。咱们吃完赶紧下山。”
高中队趴在雪地里,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冻土中。
男的背黑刀,女的被绑。
族规,泄露机密。
线索瞬间串联成线。
自己作为一个外人,知道了张家的古楼,知道了他们家族一些隐秘的事,即便自己恪守纪律绝不泄密,但在那个老古董族长眼里,外人就是不可信的隐患。
张海月应该是为了保住他的命,触怒了那个冷血的族长。
现在,他被完好无损地扔出了族地,而张海月却要被送去什么禁地送死。
理智告诉他,这事有蹊跷。
以张海月的身手,就算打不过那个背刀的族长,也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绑着走。
这其中必然有他不知道的隐情,甚至可能是一个圈套。
但情感在这一刻压过了理智。
那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兵,是他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唯一的战友。
在狼牙大队,从来没有抛弃战友的规矩。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十死无生的绝境,他也得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高中队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动作轻柔得如同雪地里的幽灵,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惊动那两个烤火的猎人。
退出百米外,确认安全后,他站起身。从大腿外侧拔出军用匕首,手起刀落,砍断一根坚硬的松树枝,削去枝丫,充当简易的登山杖。
他抬起头,透过漫天飞舞的雪片,辨认了一下刚才猎人提到的小圣山方向。
风雪在耳边呼啸,高中队的眼神锐利如出鞘的钢刀。
“管你什么族长,管你什么禁地。”高中队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吐出一口白气,声音被风雪瞬间吹散,“我的兵,我必须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