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很暖和,跳动的火焰映在石壁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中队靠在墙上,左腿的剧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可以忍受的钝痛。他喝了水,身上也换了干爽的衣服,那种被活活冻死的恐惧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比在外面的时候更紧。
他看着坐在火堆对面的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兵,刚通过特种兵选拔训练没多久,却比他这个特种兵王还猛的女兵。她刚刚亲口承认,自己是借尸还魂,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另一个,是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山鬼,会武侠小说里的功夫,住在这地下的秘密基地里。他自称是那个女兵的本家人。
高中队觉得自己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他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问什么?
问“嘿,哥们儿,借尸还魂是啥感觉?”
还是问“大叔,你这机关山洞是跟哪个装修队学的?”
他妈的,这都叫什么事儿。
最终,还是那个皮袄人先开了口。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你叫张海月?本家人?”他问的是张海月。
张海月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你说你死了,然后魂魄到了这个叫阿月的女娃子身上?”
“是。”张海月回答得很干脆。
“那你上辈子,多大年纪死的?”
“二十六。”张海月嘴上说着二十六,但是右手却打了一个手势。
皮袄人沉默了,手指在烟斗上摩挲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二十六……你是什么时候死的?”看着张海月右手那隐晦的手势,皮袄人斜睨了高中队一眼,一百二十六说成二十六,能理解,他们的年纪还是不要轻易让外人知道。
这个问题让张海月愣了一下。
她只记得自己死在一个墓穴坍塌里,但具体是哪一年,她还真没留意过。她们那种人,常年不见天日,对时间的流逝并不敏感。
她想了想,说:“我不太确定具体的年份,但大概……就是我掉下悬崖的那个时候,前后应该差不了十年吧。”
高中队心里一动。
张海月掉下悬崖,是在二十一世纪。
那也就是说,她上辈子,也活在二十一世纪?
皮袄人又问:“那你还记得,你死之前,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吗?当皇帝的是谁?”
这个问题一出来,高中队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当皇帝的?
大哥,你这问题也太有年代感了吧?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
张海月也被问得有点懵,她看了那皮袄人一眼,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早就没有皇帝了。我们那时候,最大的官,叫主席。”
“主席?”皮袄人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词。
高中队实在忍不住了,他插嘴道:“我说,大叔,你是不是在这山里待太久,跟外面脱节了?现在早就不是封建社会了,是新中国。”
皮袄人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一个疯子,倒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
“新中国?”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现在外面,不是民国三十九年吗?”
“民国……三十九年?”
高中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个炸弹炸开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民国三十九年?那不就是……公元1950年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们参加演习的时候,是二十一世纪,是2013年!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跑到了六十多年前?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再说一遍,现在是哪一年?”
皮袄人被他激烈的反应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他把烟斗在石头上磕了磕,倒掉里面的烟灰。
“民国三十九年啊。去年,民国三十八年,听说南边打得很厉害,委员长都跑到个小岛上去了。现在北边是那边当家。怎么,外面又改朝换代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怎么样。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高中队的心上。
民国三十九年。
1950年。
高中队彻底傻了。
他不是没想过他们可能遇到了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空间扭曲,或者是什么未知的磁场。
但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会……穿越时空。
这比六月飞雪,比悬崖下面有片雪山,比借尸还魂,还要荒谬一百倍!
“不……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脸色变得惨白,“我们明明是在参加演习……我们的部队,我们的国家……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海月,像是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张海月,你告诉他!我们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是哪一年!”
张海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高中队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早就猜到了。
从这片不该存在的雪山,从这个自称是她本家人的皮袄人出现开始,她就隐隐有种预感。
她是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但是,是回到了过去。
看到张海月的表情,高中队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完了。
全完了。
什么演习任务,什么孤狼突击队,什么国家和人民……
全都没了。
他们被扔到了一个六十多年前的陌生时代。
一个他只在历史书上看到过的时代。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慌和绝望,像潮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他。
他是一个军人。
一个国家的军人。
可现在,他的国家,在六十多年后。
他的亲人,他的战友,他为之奋斗和牺牲的一切,都还不存在,或者说,存在于一个他永远也回不去的未来。
那他现在算什么?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孤魂野鬼?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他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插进头发里,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他那颗比特种钢还要坚硬的心,在时间这个最无法抗拒的敌人面前,被击得粉碎。
张海月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她能理解他的感受。
她自己刚还魂的时候,也经历过这种天塌下来的感觉。
整个世界都变得陌生,你熟悉的一切都不在了,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足以逼疯任何人。
她站起身,走到高中队身边,蹲了下来。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她的声音很轻,“但这就是事实。”
“别说了!”高中队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地瞪着她,“不管什么事实,我们得回去!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有什么办法?”张海月看着他,“我们连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怎么回去?靠你手里的那把烧火棍吗?”
她指了指他身边的那支步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高中队的头上。
是啊。
怎么办?
他引以为傲的军事技能,在这里有什么用?开着坦克去对抗时间的洪流吗?
他所有的知识,所有的经验,在这个时代,都变得一文不值。
皮袄人一直在旁边默默地抽着烟,看着这两个未来人的对话,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他活了这么久,守着这座山,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两个从六十多年后跑过来的人。
一个,还是他们张家的本家人。
这事儿,太他妈邪门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行了,别嚎了。管你们是从哪儿来的,现在到了这儿,就得按这儿的规矩活。”
他站起身,走到一个石室门口,掀开挂着的兽皮门帘。
“你们俩,今天就先住这儿。吃的在那边,水在那边,自己弄。我得出去一趟。”
“出去?”张海月立刻警觉起来,“去哪儿?外面那么大的雪,还有那个东西……”
“放心,我走的路,它跟不上。”皮袄人淡淡地说,“有些事,我得去确认一下。”
他说着,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件更厚的皮袄,还有一把看起来就很沉重的砍刀。
“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两个,哪儿也别去,就待在这个山洞里。尤其是你,”他指了指高中队,“腿不想要了,就到处乱跑。”
说完,他没再给两人说话的机会,转身就走进了另一条漆黑的通道,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山洞里,又只剩下了张海月和高中队两个人。
还有一堆噼啪作响的火焰。
高中队还沉浸在巨大的打击中,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个石雕。
张海月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种事,只能靠他自己想通。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走到火堆旁,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来几块风干的肉,用匕首切成小块,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很快,肉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她自己饿坏了,拿起一串就吃了起来。肉很硬,也很咸,但能补充能量。
她吃了两串,看了一眼还是一动不动的高中队,拿着一串烤好的肉,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吃点东西吧。”她说,“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高中队没有接,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盯着地面,眼神空洞。
张海月也不生气,就把肉串放在他手边。
“我不管你怎么想,”她说,“反正我得活下去。好不容易又活一次,我可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饿死或者冻死在这个鬼地方。”
她说完,就走回火堆旁,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山洞里很安静。
高中队就那么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无数的画面在闪。演习的场景,战友的脸,家里的父母……
所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六十多年的、无法逾越的屏障。
他甚至在想,他在这里多待一天,那边是不是就过去了一天?还是说,他在这里过一辈子,那边也只是一瞬间?
他会不会像那些科幻小说里写的一样,等他想办法回去了,发现已经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越想,心越乱,越想,越绝望。
就在他快要被这种绝望吞噬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肉香味。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低头,看到了手边的那串烤肉。肉上还冒着热气,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
他看了一眼火堆旁的张海月。
她吃得很快,但很安静。吃完一串,又拿起一串,好像天底下再没有比吃东西更重要的事了。
活下去。
他想起了张海月刚才说的话。
是啊,活下去。
不管是在二十一世纪,还是在1950年,活下去,总是第一位的。
他是一个兵。
一个兵,在任何绝境下,都不能放弃生的希望。
这是他从穿上军装第一天起,就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他缓缓地伸出手,拿起了那串烤肉。
手还在抖,但他还是坚定地把肉送到了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还齁咸。
但他却吃出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味道。
那是活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