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月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如山般沉稳的男人，此刻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混乱和挣扎。她心里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她能理解。
要不是她经历过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她也不会这么快想到这一点。
对于一个把纪律、科学和国家信仰刻在骨子里的人来说，让他承认自己可能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这是一件残酷的事。
但她必须让他冷静下来。在这种完全未知的地方，一个情绪失控的同伴，比一百个敌人还要危险。
“队长。”她走上前一步，站到他的面前，迫使他把视线从那诡异的天空收回来，看着自己。
“咱们先冷静下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镇定，“你看看周围，再想想我们之前遇到的事情。”
高中队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转动僵硬的脖子，重新审视这个金红色的山谷。
陌生的树木，陌生的叶子，陌生的地貌。
一切都和地图上的标识完全不同。
“我们跳崖之后，掉进了一个水潭里。”张海月引导着他的思绪，让他从对两个太阳的震惊中暂时脱离出来，“然后，起了很大的雾？”
“对……那阵雾……”高中队想起来了。那场来得快、来得诡异的浓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冷味道。
“队长，你当了这么多年兵，在各种山林里执行过任务，你见过那样的雾吗？”张海月追问。
高中队沉默了。
他没见过。山里的雾，他见得多了，有晨雾，有平流雾，有辐射雾。但没有一种，像他们之前遇到的那样，像是从地底下凭空冒出来的，而且浓郁到了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地步。
“我们从没有遇见过那样的雾。我们演习所在的地方，也没有这样的山谷，更没有……”张海月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两个太阳。”
她没有再说“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了”这种刺激他的话，而是换了一种更让他容易接受的说法。
“队长，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能……陷入了某种幻境里？”
“幻境？”
这个词，虽然也带着几分玄乎，但比起穿越异世界，显然更像一个可以被科学解释的现象。比如，某种未知的植物或矿物在浓雾中散发出了能影响人类中枢神经的物质，导致他们产生了集体幻觉。
这个解释，像一根救命稻草，让高中队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你是说……那阵雾有问题？雾里有毒气？”他的声音不再那么激动，开始带上了思考。
“很有可能。”张海月点点头，心里却很清楚，这里恐怕就是一个幻境。
作为曾经的张家人，她下过的那些古墓里，比这诡异离奇的景象多的是。那些由特殊矿石磁场、沼气、或者某些不知名菌类制造出的幻觉，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那些幻觉，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是虚假的，是混乱的，是用来迷惑人心智的。
可眼前的这个世界，太真实了。
脚下落叶的触感，空气中清冽的气息，远处溪流的水声，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所有的一切，都构成了一个逻辑自洽、细节丰富的完整生态。
这不像是普通的幻觉。
这更像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只是遵循着不同物理法则的世界。
这个幻境里还不知道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但是，她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高中队的情绪，现在就像一根绷紧的弦，再多一丁点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刺激，就可能会彻底崩断。
幻境这个说法，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保持冷静和理智的解释。
“如果是幻境，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摸到的，都是假的？”高中队蹲下身，抓起一把金黄色的落叶，用力地揉搓着。叶子在他的指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更加困惑。
“不一定。”张海月摇了摇头，“有些幻境，会利用你自身的感官，让你觉得一切都是真的。但它的核心是骗过你的脑子。只要我们自己心里清楚，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不被它迷惑，就总能找到出去的办法。”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过去应对类似情况的经验；假的部分，是她把眼前的真实，硬说成了虚幻。
高中队沉默了很久，他反复看着手里的碎叶，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两个太阳。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他选择相信张海月的说法。
不是因为他真的信了，而是因为他必须信。作为一个特种兵指挥官，他不能允许自己被无法理解的现象击溃。他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可以被分析、被战胜的目标。
幻境，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那个敌人。
“好。”他站起身，眼神重新恢复了锐利，“你说得对，不管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们都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如果是幻境，那它一定有破解的方法。我们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应该就是那阵雾。”张海月肯定地回答，“从我们掉进水潭，到浓雾升起，这段时间是唯一的可能。那个水潭，或者水潭周围的什么东西，和雾气结合，形成了这个幻境。”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高中队彻底冷静了下来，开始以一个指挥官的身份思考对策，“是待在原地，还是去找出去的路？”
张海月看着这个迅速调整好状态的男人，心里有了一丝佩服。不愧是孤狼突击队的队长，这份心理素质，确实强悍。
她想了想，说：“不能乱走。幻境里最忌讳的就是乱走，很容易迷失在里面，永远出不来。我们得想办法，从内部打破它。”
“怎么打破？”高中队问。
张海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属于苗女阿月，纤细，白净，没有了前世那双握刀的手上的厚茧。
但是，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尤其是进入部队进行高强度训练之后，她能感觉到，灵魂深处属于张家的某些东西，正在和这具身体慢慢地融合。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背上曾经出现过的麒麟纹身。
如果麒麟纹身已经开始出现，那她的血？
她不确定。
但现在，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高中队，眼神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决绝。
“队长，你信我吗？”
高中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金色的阳光下，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想起了这个女孩在洪水中向他伸出的手，想起了她在枪林弹雨中冷静的报点，想起了她在悬崖边上纵身一跃的果决。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信你。”
张海月不再犹豫。她从腿侧的刀鞘里，抽出了那把锋利的军用匕首。
冰冷的刀锋，在两个太阳的光芒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高中队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猛地一跳，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张海月深吸一口气，毫不迟疑地，将匕首的尖端，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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