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撕裂了两个小时的煎熬。
所有人都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分不清脸上是汗水,雨水,还是绝望的泪水。庄焱扔掉工兵铲,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他瘫在自己挖出的、勉强合格的掩体边上,大口喘着气,第一时间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陈喜娃。
陈喜娃也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濒死的牛。他的试卷被泥点溅得斑驳,但他死死地护在怀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时间到!全体起立!交卷!”灰狼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菜鸟们挣扎着爬起来,动作迟缓地将试卷和工兵铲交上去。队伍重新列好,气氛压抑得可怕。每个人都在心里估算着自己的分数,估算着自己挖坑的速度,估算着那要命的百分之十。
高中队抱着手臂,看着这群狼狈不堪的菜鸟,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他没有说话,只是让助教们当场开始批改试卷。红色的叉和勾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每一次落笔,都像是一次宣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考核结束。现在,宣布淘汰名单。”高中队终于开口。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马亮,出列!”
“周涛,出列!”
“……”
一连串的名字被念出,每一个名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人群中。被点到名的人,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有的低下了头,有的不甘地攥紧了拳头,但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庄焱的耳朵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陈喜娃。陈喜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嘴唇已经咬得发白。
名单念完了。
没有陈喜娃。
庄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比跑了一次五公里武装越野还累。
“剩下的人,去看你们的成绩。然后解散。”高中队说完,转身就走。
菜鸟A队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到了贴着成绩单的木板前。他们挤开人群,焦急地寻找着陈喜娃的名字。1
不看看张海月的分吗?
“找到了!”邓振华叫了一声。
陈喜娃,总评成绩,78分。及格线是60分。
虽然在A队这群变态里,这个分数只能算中下游,但它像一道灿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好样的!喜娃!”耿继辉一拳捶在陈喜娃的肩膀上。
陈喜娃看着那个数字,先是愣住,然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他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头转向另一边。他不想让战友们看到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他做到了。他没有被淘汰。
从那天起,陈喜娃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督促,训练的间隙,他手里永远捧着书。熄灯后,他的被窝里总有手电筒微弱的光亮。那些曾经在他看来如同鬼画符的物理公式和化学符号,被他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硬生生敲进了脑子里。
因为他不想离开这里。他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特种兵,和这群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兄弟们一起。
这种高压和残酷的考核,也让庄焱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不止一次看到有潜力的菜鸟因为一次微小的失误或者仅仅是运气不好而被淘汰。
终于,在一次残酷的极限体能训练后,他找到了正在擦拭狙击镜的高中队。
“报告!”
高中队头也没抬。“说。”
“高中队,我有疑问。”庄焱的声音有些冲,“我们是来当特种兵的,不是来当科学家的!你用这种方式淘汰人,是不是太武断了?战场上,难道敌人会给我们时间做卷子吗?”
高中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庄焱。
“战场上,不会有人给你时间做卷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但战场上,你可能要在通讯全部中断,只剩下一张破烂地图和一块手表的情况下,计算出精确的行军路线,带着你的小队走出绝境。”
“战场上,你可能要在队友失血性休克,而你手里的药品剂量不明时,用你仅有的生化知识,判断出最安全的注射剂量,救他一命。”
“战场上,你更可能要在弹尽粮绝时,用你缴获的、你从没见过的敌军装备,为自己和战友杀出一条血路。”
高中队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庄焱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让你们考上大学,也不是为了折磨你们取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是要你们在未来的任何一种绝境中,都能活下来。我的兵,必须是能活到最后的那一个。”
“现在,你还有疑问吗?”
庄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股憋在胸口的火,瞬间被浇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重的醒悟。
他想起了那些在模拟对抗中阵亡的战友,想起了那些因为一个小小的知识漏洞就可能导致全盘皆输的战例。
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没有了。”
三天后,新的考核不期而至。
这次,集合地点是一顶巨大的、密不透风的军用帐篷。
所有菜鸟被命令在帐篷外列队,气氛诡异而紧张。
高中队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黑色的布条。
“下一个考核项目,进去吧。”
每个人,依次进入帐篷。在进去后,有人把他们的眼睛蒙上。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枪械组件。这次的任务,是要在二十秒内,组装好一把枪。
进入帐篷的菜鸟们和教官面面相觑,盲操组装枪械,这是特种兵的基本功,但二十秒的时间,加上陌生的环境和巨大的压力,难度陡增。
一个接一个的菜鸟被叫进去。
帐篷里不时传来零件碰撞的清脆声,偶尔夹杂着一声懊恼的低吼,或是零件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大部分人都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而且是完成两把枪的组装,然后被引到右边的“安全区”,长舒一口气。而那些失败的,或者只组装了一把的,则垂头丧气地被带到左边的“淘汰区”,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轮到庄焱时,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眼睛被蒙上的瞬间,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他被引导到桌前,双手摸索着。是95式自动步枪的零件,很熟悉。他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枪械的立体图像,双手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飞快地动作。
机匣、枪管、复进簧、枪机……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两把枪都组装完成。他感觉了一下,时间应该在十八秒左右。
他被摘下眼罩,一个助教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去右边。
他走到右边的队伍里,看着后面的人继续接受考核。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只是一个对基本功的极限考验。
直到张海月的名字被叫到。
这个从入营开始就异常低调,但每次考核成绩都稳居前列的女人,平静地走进帐篷。
她被蒙上眼睛,走到桌前。
她的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去抓取零件,而是先张开,用一种近乎抚摸的姿态,在桌面上缓缓滑过。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帐篷外观看的庄焱等人,都觉得她的动作有些奇怪。
“她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时间快不够了!”邓振华小声嘀咕。
然而,下一秒,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张海月的手突然动了。她的两只手仿佛变成了两只独立的、拥有智慧的生物,在桌面上那堆看似杂乱的零件中精准地抓取、翻转、扣合。
帐篷里响起了一阵密集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金属碰撞声。那不是一个人在组装一把枪的声音,那声音的频率和复杂程度,分明是……
“咔!”
“嗒!”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响声。
一切归于平静。
助教上前,揭开了张海月的眼罩。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桌面上。
桌子上,静静地躺着两把完整的武器。
一把95式自动步枪。
一把92式手枪。
时间,十四秒。
整个帐篷内外,一片死寂。
高中队走了过来,他没有看那两把枪,而是看着张海月。
“我只要求组装一把。”
张海月站得笔直,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
“报告。”
“桌子上有两把枪的零件。”
“我的任务,是确保自己有可用的武器。在战场上,我无法预知哪一把枪会卡壳,哪一把更适合接下来的战斗。所以,我需要确保我所有的选择,都是可用的。”
高中队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似于赞许的神情。
他转过身,面向右边“淘汰区”里那些一脸茫然的菜鸟们。
“你们,只完成了一半的任务,或者,根本没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寒冬的冰锥,刺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战场上,只完成一半任务的人,叫死人。”
“现在,你们这些‘死人’,可以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