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朗口中的“十分钟休息”短暂得像一道幻觉。
瘫在地上的乌云、王璐等人,是被教官震天的怒吼硬生生从地面上拽起来的。
肌肉的剧痛堪比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的灼烧感,但无人敢有片刻迟疑。
“全体都有!按编号列队!领取床位标识!”
巴朗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手持名单,目光如电,扫过这群形态狼狈的菜鸟。
“宿舍区在东南角,男左女右,中间设隔离带,严禁私自跨越!”
“给你们二十分钟整理内务,然后去食堂开饭!过时不候!”
队伍在疲惫中重新集结,跟着一名士官,脚步虚浮地走向宿舍区。
所谓的宿舍,是几排更加破败的平房,斑驳的墙皮无声诉说着此地严酷的历史。
男女宿舍之间,一道醒目的警戒线被拉起,旁边还有哨兵站岗,眼神冷漠。
女兵宿舍是最小的一排。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混合着旧木头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部空间很大,陈设却简单到了极致。
左右两排光秃秃的通铺,硬木板上仅有一层薄薄的军绿色褥子。
床头是叠成豆腐块的薄被和枕头。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狭小的个人储物柜。
“天……这就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王璐撑着剧痛的腰,环视这“家徒四壁”的环境,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
她出身优渥的城市家庭,眼前的景象对她冲击巨大。
何晓没有出声,沉默地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床位,开始卸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每一个动作都显得缓慢而艰涩。
乌云几乎是被张海月半搀半扶着挪到床边的。
她一屁股瘫坐在硬板床上,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海月……我感觉自己……像散了架的破布娃娃……”
张海月将自己的背囊放在指定位置,动作不见丝毫拖沓。
她扫了一眼宿舍,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比起张家那些建在山腹地底、机关遍布、阴冷刺骨的密训点,这里简直称得上“舒适宜居”。
她甚至觉得这硬邦邦的木板床,都比古墓里那些冰冷的石棺要柔软得多。
“抓紧时间,只有二十分钟。”张海月提醒了一句。
她动手拆解自己的背囊,将个人物品一件件放入储物柜,所有东西都摆放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她的动作高效、精准,没有半分多余。
王璐和何晓看到这一幕,也只能咬着牙开始整理。
乌云喘息片刻,终于挤出一点力气,也开始笨手笨脚地收拾起来。
第一关就有女兵退出,让剩下的女兵心里都沉甸甸的,弥漫着一股兔死狐悲的凝重。
隔壁的男兵宿舍要喧闹得多,重物落地的闷响、粗声粗气的抱怨、以及教官的呵斥声,清晰可闻。
二十分钟后,尖锐的哨声再次划破营区。
众人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在宿舍外的空地上重新列队。
巴朗亲自检查内务。
女兵这边,张海月的床铺和储物柜成了无可挑剔的样板,被子棱角分明,物品摆放整齐划一。
巴朗的眼神在她整洁的床铺上停顿了一瞬,但什么也没说。
王璐和乌云则被毫不留情地训斥了几句,勒令整改。
“开饭!目标食堂,前进!”
巴朗大手一挥,队伍再次启动。
食堂是一栋独立的大平房,空间宽敞,摆满了长条木桌凳。
空气里是大锅饭菜特有的味道,谈不上香,但足够实在。
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先到的男兵,人声鼎沸,雄性荷尔蒙的气息扑面而来。
女兵队伍的出现,让食堂瞬间安静了半秒,随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些目光比越野终点时更加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因成绩而生出的一丝认可,但更多的,是壁垒分明的隔阂与观望。
她们被领到靠近打饭窗口的几张空桌。
打饭的队伍很长。
张海月安静地排在女兵队伍的最后,她能清晰感知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却置若罔闻,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乌云站在她前面,浑身透着局促不安,下意识地向张海月身边靠得更近了些。
领到饭菜,四人找了张空桌坐下。
伙食很简单:大块的红烧肉,肥肉居多;一勺水煮白菜;一撮土豆丝;外加一个苹果。
米饭不限量。
对于体力耗尽的人而言,这已是人间至味。
王璐饿疯了,完全不顾形象,大口扒着饭,含糊不清地嘟囔:“饿死我了……这肉真肥,但也真香!”
何晓吃相斯文些,但速度同样飞快。
乌云却没什么胃口,小脸依旧煞白,用筷子无力地戳着碗里的白菜。
张海月吃得很快,动作却不粗鲁,她仔细咀嚼每一口食物,高效地为身体补充着能量。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需要庞大的体力储备。
就在这时,旁边的桌子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是张冲、鲁炎和蒋小鱼他们。
张冲似乎跟另一个男兵为了抢位子起了摩擦,嗓门奇大:“怎么着?这凳子刻你名了?先来后到懂不懂?”
那男兵似乎有些怵他,嘟囔两句就悻悻地走开了。
张冲得意洋洋地坐下,目光不经意地一瞥,扫过邻桌安静吃饭的女兵们,最终在张海月身上定格。
他想起十公里越野时被这个女人压了一头的憋屈,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刻意拔高音量,冲着鲁炎和蒋小鱼,却更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哼,一个十公里算个屁?热身罢了!有些人别以为侥幸跑下来就了不起了,后面的科目,那才是玩命的!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要退出!”
王璐一听,火气直冲脑门,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扭头就要开火。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胳膊,是张海月。
张海月甚至没有抬头,继续吃着自己的饭,仿佛张冲这个人、这些话,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气。
蒋小鱼坐在张冲对面,慢条斯理地啃着苹果,他的视线在张冲和张海月之间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一言不发,纯粹在看戏。
鲁炎则眉头微皱,低声喝止:“秃子,吃饭,闭嘴。”
张冲见张海月毫无反应,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既无趣,又不忿。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也埋头开始狼吞虎咽。
这个插曲悄然滑过。
但食堂里,男女兵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又厚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