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锡程扯了一下嘴角,笑意干瘪又悲凉,终究半点也舒展不开。
他看了眼紧闭的屋门,眼神逐渐暗淡,最后悄无声息从齐府墙外走了。
从小到大,他就从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疼爱。
说来可笑,常人的父亲都希望望子成龙,但他父亲却想让他成为一个败类!
他一心谋划权谋布局,盘算着把他变成一个声名不堪的儿子当做掩护,逼迫他沦为旁人嘴里不学无术的纨绔。
小时,他还会听从父亲吩咐,在外与人争斗打闹,将别人打伤惹哭,自己只觉索然无味,可唯独看见父亲面露满意神色,他便甘愿一味迁就顺从。
等到后来,父亲愈发胆大,吩咐他参与触犯律法的勾当,苏锡程知道这样会伤害很多人,就拒绝了父亲的请求,父子二人也产生了隔阂。
可他父亲却没有轻易放弃,背地里假借苏锡程的名号四处行事,刻意抹黑败坏他的口碑,所有荒唐的事全安在他头上。
苏锡程知道父亲的做法,但他不知道父亲是为了利用他的名声来替九王爷做事,所以他没有撕破骨肉情面,选择视而不见、缄默包容。
他以为放任父亲算计自己的名声,是给到最后的退让与体谅。
万万不曾料到这份心慈手软的纵容,成了覆灭整个丞相府的导火索。
自己一次次妥协隐忍,到头来,既没能换来父子和睦,反倒亲手默许灾祸生根,害了全家人!
愧疚感沉沉压住心口,脸上未愈合的伤疤隐隐发烫, 伤口拉扯着脸颊,火辣辣的痛感一阵阵钻往心底,苏锡程勉强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轻轻抚过脸上蜿蜒狰狞的刀疤。
他现在这模样,倒是成了那妇人口中的丑八怪!
随后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双肩无力垂落。
老天爷,你为何如此不公?
你就不能怜悯一下我呢……
他吸了一口气,慢步轻飘飘挪到江水岸边,晚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
他望着翻涌流动的江面,低声喃喃质问,语气疲惫颓然。
眼皮缓缓合拢,身子顺着江岸的斜坡,毫无留恋地向着江水沉沉倾倒。
“别跳!”嗓音软糯清甜,裹挟着晚风轻轻飘来。
两个字直直撞进苏锡程死寂空洞的思绪里,像一点星火破开漫天寒雾。
他僵直前倾的躯体猛然定格,涣散无神的瞳孔骤然收拢,濒临覆灭的心绪猛地被拉扯回来。
他缓缓攥紧发凉的手掌,缓缓挺直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侧过头,茫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脸颊刀疤被夜风吹拂得隐隐作痛,满心积压的绝望,在此刻忽然有了一丝微弱的牵绊。
“别跳……”蒋玥的声音有些虚弱,还带着些许沙哑的哭声。
是她……
她是在为他哭吗?
苏锡程转头看她,忽然想起自己脸上的疤,下意识伸手挡住,有些怯懦地瞟向她。
“你别寻死……”蒋玥刚醒来便想去看湫虹,路过却看见他要跳江,那么多人想活,活不成!他倒好!还来寻死!
“有什么困难不可以解决?硬是要来跳江?!”蒋玥上前把他拉过来,“活着什么都可以改变,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苏锡程缓慢转动脖颈,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夜风掠过脸上结痂的刀口,拉扯出一阵阵尖锐麻痒。
胸腔里乱糟糟缠上万般情绪,酸涩堵在喉咙,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是为了救她才毁的容……
他静静看向蒋玥略显憔悴的眉眼,随后勾了勾唇,
可他不后悔,因为是她!
苏锡程垂着眸,眼底褪去方才寻死的颓然,目光恳切落在蒋玥身上,嗓音沙哑干涩,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你要救我吗?”
“我救你!”蒋玥点点头,“你别跳江……”
苏锡程扬起一抹苦笑,慢慢将手放了下去,“这般,你也要?”
蒋玥看见他脸上猩红的伤疤吓了一跳,随后眼泪便夺眶而出,他,他的伤口该有多痛啊!
“要!”蒋玥带着哭腔,对他点了点头。
苏锡程久久凝望着她,他没有看见她的嫌弃,眼中闪过些许光芒,刚要说话,就听见蒋玥身侧的侍女毫不留情地讥讽出声:“丑八怪,你未免太过痴心妄想!你这般身份,哪里配待在小姐身边,简直是做白日梦!”
苏锡程身形猛地一颤,立即抬手捂住脸,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难堪顺着伤疤蔓延至心底,他下意识埋下头颅,眼底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青云!”蒋玥呵斥了一声婢女青云。
“小姐,这般来历不明之人留在身边怕是有危险,万一是丞相府余孽,只怕会威胁小姐性命!”青云悄声在她耳边说。
蒋玥眼帘轻轻垂下,静默思索片刻,清冷月色落在她眉眼间。
片刻后她缓缓抬眼,望向身形落寞,捂住脸上伤疤的苏锡程,“我要你!你跟着我回去!”
苏锡程猛地抬眸,眼底盛满错愕,全然没料到她会真的要他!
迟疑一瞬,他躬身迈步,还是踏上了马车。
侍女青云紧皱眉头,满心不解与抵触,却不敢违逆自家小姐心意,只得无奈轻叹一声,跟着跨入车厢落座。
车轮飞速转动,马车穿梭在夜色街巷里。
蒋玥侧过身子,目光静静落在心绪低沉的苏锡程身上,轻声发问:“方才江边,你为何想要寻死?”
苏锡程埋着脑袋,视线放空望向窗外浓稠漆黑的夜景,缄默不语。
青云见状怒火翻涌,厉声呵斥:“丑八怪,小姐好心问话,你竟敢不理!”
“青云,休要再出言冒犯。”蒋玥淡淡出声打断侍女的苛责,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她见他不说,也不再问了。
“你叫什么名字?”
见苏锡程依旧缄默低头,蒋玥唇角漾开浅浅温润弧度,从容开口:“你既然不愿意说,那我替你起一个吧”
“我希望你往后诸事简易,事事可期,抛开过往纠葛烦忧,安稳平淡过完余生。”
“往后,你就叫作易呈,你觉得如何?”
苏锡程肩头微微一颤,晦暗无神的眼眸骤然抬起看向蒋玥。
苏家被满门抄斩,苏锡程这个名字是他一生不幸,是他最不堪的过往。
易呈,是她赠予过他的期许,一道温热酸涩悄然漫上心头。
她盼他诸事顺利,事事可期……
他眸光沉沉落定在蒋玥身上,眼底暗流轻轻翻涌盘旋。
静默端详片刻,他唇线微敛,沉稳缓慢地点了下头,神色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