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亭叙

作为雪月城中握有实权、实际操持一城运转的城主，司空长风虽不敢自夸治下如何了得，倒也把这座城打理得井井有条、烟火气十足。

要知道，当年的司空长风不过是个没读过几本书的江湖莽夫，在坐上雪月城三城主那把椅子之前，他浑身上下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一杆枪、一条命，妥妥的武夫一个。

什么赋税徭役、民生账目、城防调度——搁从前，他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如今却能每日埋首公文而面不改色，实属不易。

司空长风：被落家兄弟压着处理城务的往事，实在是……想起来都心酸。

虽然吧～雪月城这些年在他手里也没能翻天覆地地换一番气象，可他能把这座城维持得安安稳稳、不堕名声，已经算是尽心尽力了。

而雪月城的百姓多半也是认识这位三城主，且认可这位城主大人的，遇事拿得出主意，逢难扛得起担子。

既然是邀了夏俊艾叙旧，司空长风自然不会怠慢，也不挑旁的犄角旮旯，径直把人带去雪月城近来生意最红火、口碑最响亮的茶馆——南亭叙。

就是那一家以说书闻名的茶馆，司空长风自己也去听了，他也追那个《长安二十四计》的朝堂权谋故事，甚至他也买了那个话本子。

抛开那故事本身的情节如何跌宕精彩不谈，单说里面那些你来我往的谋略布局，就已经是一等一的精妙。

计扣一计，一环套一环，步步都是人心博弈，招招都写满了权衡与取舍。

说尽了人性，也剖开了人性。

夏俊艾不动声色的跟着司空长风，这也是巧了，这南亭叙明面上是雪月城最红火的酒楼茶馆，实则背后的东家，是萧羽，也是夏世安他们。

而知道这些的，除了夏俊艾，叶鼎之和叶凡都知道。

现在这个时候来这里，夏世安他们应该就在专门的雅间。

夏俊艾用余光瞥了一眼叶鼎之和叶凡，他们两个那是同样的不动声色，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多说。

夏俊艾嘴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满意，随即收住那点心思，迈步跟上司空长风，朝二楼的雅间走去。

司空长风做了这么多年的雪月城三城主，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揣着一杆枪，揣着一腔孤勇就敢闯天下的傻小子了。

一张张公文磨出来的心性，一桩桩人情世故浸出来的分寸，让他看人看事的眼光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如今，他坐在这张城主的椅子上，看什么都先掂量几分利弊，想什么都绕不开这座城，还有整个江湖的安稳。

也是应了那一句——屁股决定高度。

叙旧……自然是有的。

当年，夏俊艾他们顺手教他那套枪法，于他而言是有恩在先，这份情他认，也记着。

可叙旧里掺了多少真心、藏了多少试探，旁人不清楚，他自己心里却有一杆秤。

毕竟，这登天阁上的一出，夏俊艾刚刚说的那些话，叶小凡忽然现身，还有……那位客栈老板，这桩桩件件都不是那么简单。

而司空长风的这些小心思，夏俊艾都知道，之前夏世安就吐槽过雪月城如今的姿态……有些过了。

而且，这方天地的发展本就不算健康，江湖之重已经压过了朝堂，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座城仰仗几位高手撑门面，百姓的日子却绕着一把剑转，放在任何一方安稳天地里，都称得上是畸形。

当所有人在雅间坐定，夏俊艾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不紧不慢地在司空长风脸上走了一圈，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唉～这才十二年的工夫，你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了。”

司空长风正伸手去够茶壶，被他这话说的一顿，愣了愣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啊？我怎么样了？”他指腹划过下颌，感觉皮肉尚紧、轮廓犹在，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啊。

“你呀～”夏俊艾拖长了尾音，歪歪斜斜地靠着椅背，两条腿随意一伸，分明没什么坐相，偏偏周身那股子风流洒脱的气韵硬是把这不正经坐姿衬出几分名士派头来，“老得都快让人认不出了。”

司空长风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回过味来。他堂堂雪月城三城主，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夸的、骂的、奉承的、挑衅的，统统都接得住。

可‘老’这个字，当真是头一回有人这么直白地扣在他脑门上。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恼还是该笑，最后只得放下茶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这是正常的，我又不像你们那样！”

长不长生，不知道，但夏世安他们是真的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