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北离四大名城之一,雪月城向来不缺热闹。
城墙之内,酒旗招展,车马络绎,江湖客的衣袍与百姓的布衣在街巷间交错穿行。
整座城都被江湖气浸透了,随处都能听到英雄豪杰的故事——这儿出了谁,那儿折了谁,一段段传奇迭出,新旧交替,竟然比那城里的酒肆还要多上几分。
这大街上,有说书人正在滔滔不绝的说起那发生在雪月城里的旧事。
雪月城的确热闹,但对夏世安他们来说,这份热闹翻来覆去也就是一个味儿。
城里的大街小巷,酒肆茶楼,但凡有人聚堆的地方,三句话不离江湖事——谁家出了个少年英雄,哪派的掌门又跟人约了架,英雄豪杰的故事像炒冷饭一样,颠来倒去地翻着花样说,听着听着便让人觉得腻了。
给人一种这方天地里,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好像就不配有自己的故事一样。
北离整座城的基调都压在这“江湖”二字上,仿佛离了恩怨情仇,人便活不出个名堂来。
可最近这段时间,茶馆里却忽然变了一种调子。
从前那些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段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段关于庙堂与家国的故事,在说书人的惊堂木下重新被搬上了台面。
听客们依旧围得满满当当,但那些神情里少了从前听侠客故事时的激动,多了几分沉下去的分量。
而且,那一段段故事听完后,听客们更是久久不愿离开。
“听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啊~这故事……这结局……怎就听得人这般难受啊?实在是太憋屈了。”一个络腮胡大汉眼眶通红,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络腮胡大汉一番话像是砸开了什么闸口,茶馆里原本压着的气氛一下子活泛了起来。
旁边的书生模样的人连连点头,接话道:“谁说不是呢?我也是从头听到尾,整整一个月一天不落,本想听个痛快,结果越听越沉。这故事里哪有什么彻底的坏人……各有各的苦处,各有各的不得已,听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该恨谁,也不知道该同情谁。满心只剩下两个字:无奈。”他说着又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另一道声音从角落里插进来,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故事反复吊打的疲惫:“可不是嘛~我以为那是坏人,他偏偏露出几分人情;我以为那是好人,他转头就做了让人心寒的事。反转来反转去,到最后我都不敢轻易站队了,就怕刚站定,下一段就让我觉得自己眼瞎。”他说完忽然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掌心里,“最可恨的是什么?是到了最后……我居然都能理解他们了。一个都不恨了,可偏偏一个都放不下。”
茶馆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有人拍桌,有人摇头,有人端着茶碗发呆。
片刻后,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灰袍客人终于沉声接了一句:“我难受,是因为顾玉大将军。”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都安静了几分,“我想着他那样的人,怎么着也该死在沙场上,马革裹尸,轰轰烈烈。结果呢……他受尽了屈辱,拼尽最后一口气,却连仇人的脖子都没碰到。就因为他是个瘸子,慢了那一步。就那么一步啊~”他抬起头,痛心疾首,“我恨不得替他去砍那一刀。”2
长安二十四计?
茶馆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声。
“老人家厉害啊~”一道温柔悦耳的女声从二楼雅间飘下来,“这故事当真妙极了,主角在讲复仇,正派在讲风骨,反派在讲人性,百姓在讲善良,外族在讲生存。模糊了正邪的边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各安其命的立场。”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小二,这银子就打赏给这位说书的老丈。”
茶馆的小二十分机灵的上了雅间拿走了赏钱,而老头接过银子,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朝着二楼那个方向连连拱手。
突然有人想起来,“对了,老先生,你不是说这故事是一本新出的话本子吗?我怎么在书摊子没见着这本书啊!?”
这一问,茶馆里顿时安静了不少,连倒茶的伙计都停了手。
说书老头笑呵呵地捋了捋胡子,不慌不忙地扬了扬手边那几本厚厚的书册,封皮崭新,“这正是我要说的,这书已经写完了,而我这手里呢,也不过是先得了几本刚印好的样书,算是抢先看一看。后头还得等上几日,各位才能在书摊上正儿八经地见到它。”
这下,茶馆里便炸了锅。一个身着绸衫的商人立刻站了起来,连茶钱都顾不上付:“老先生,你手里那几本,卖我一册!价钱好说!”
前面那个络腮胡大汉更是直接挤了过来,粗声粗气地喊:“我也要!你们别抢,我出双倍!”
实在是,这故事听一次可不够,得仔仔细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