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上

无心听完夏世安那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一般，肩头微微一塌，那股撑了十二年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人孙脚边那截断刀柄上，许久没有移开。

这么多年，他恨错了人。

他以为王人孙是那个背信弃义的叛徒，是那个把父亲推向死路的推手。

可真相摊开来，王人孙不过是一个和他一样，被那段往事困住、压着、磨着，苦苦挣扎了十二年的人。

他低着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再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神色。

“我……”无心看着王人孙，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那声“对不起”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究没能利落地落下来。

王人孙没有看他，只是依旧低着头，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没事，我是长辈，你若能有个支撑活下去，我并不介意。”

当年，没能让叶鼎之活下去，那么……他唯一的孩子就不能有闪失。

有些恨，放下比记着更需要力气，而无心此刻，正学着放下。

“叔……”无心张了张嘴，只来得及吐出这一个字，后面的声音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再也续不上去。

他垂下眼，不再勉强开口，只是双手合十，朝着王人孙深深一礼，将那未说完的话，尽数弯进了那一道躬身的弧线里。

王人孙看着他弯下的腰，看着他光溜溜的头顶，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孩子，活下去吧……”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把压了十二年的重负一点一点地从胸腔里掏出来，“那些往事，与你无关。让当年的一切，终结在我们这辈人身上。”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我会替你挡住九龙门的人。”

“不可。”无心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那是小僧自己的因果。九龙门，我可以自己解决。”他已经被忘忧大师护了十二年，该是时候，他自己出去面对了。

王人孙有些恍然，看着无心那张年轻而笃定的脸，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倔强的叶鼎之。

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释然。

虽然无心不再追问当年的真相，可萧瑟心里却始终搁着一个疑问——‘人间客’。

他总觉得哪里对不上，却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就刚才夏世安那番话里，分明透出叶鼎之是自寻死路的意味，可江湖上传了十二年的说法，却是‘人间客’杀了叶鼎之，从而一战成名。

这两者之间，绝不是同一回事。

更让萧瑟在意的是，这样的记载，还是从百晓堂里流出去的。

夏世安：*^_^*哦～百晓堂……姬若风啊～当年，我就把他手里的笔和本子全毁了，当作是警告。

“这位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萧瑟忍不住开口，他总觉得再不问，他就没机会知道了。

他就是想知道‘人间客’的事，那可是如今站在萧羽身边的人，他必须弄清楚，就算只是问出一个方向，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更可况……他和师父姬若风之间还有一桩赌约，师徒二人头一回玩得这般大，把整个百晓堂都押了上去。

如果，连‘人间客’的底细都摸不清，那这局棋，他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夏世安这才侧过身来看向萧瑟，目光淡淡的：“何事？”

“既然，前辈方才说了，魔教教主叶鼎之是自己选择了自尽。”萧瑟斟酌着措辞，目光紧紧锁着夏世安，“那为何江湖传闻中，了结他的，会是那位神秘剑客‘人间客’？”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两种说法，对不上，也合不拢。

夏世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的走向，更不知道江湖上竟然还流传着这样一个版本。

甚至，她都不知道神秘剑客‘人间客’是谁。

夏世安皱了皱眉，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松，嘴角甚至带了点意味不明的弧度。

人间客……那不是她当年送给叶小凡的那把剑吗？那可是她自己第一次炼器打造的剑，生而有名。

当时，夏世安就是看一群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里，就叶小凡一个傻小子说自己是用无名剑，所以就叫无名剑客。

她觉得实在寒酸，便把人间客送了他，想让他莫忘初心，莫忘来时路，想让他别再顶着‘无名剑’的名号委屈自己，在江湖上堂堂正正闯出名堂来。

当然，这其中也有叶小凡这小子因为心中所想，临阵反水，想为叶鼎之拦住李寒衣他们的认可。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就把这名字，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甚至还特意取了和剑一样的名字，这就很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