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致真相

萧若风没有立刻回答。

堂中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

他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只手苍白、清瘦，骨节分明，此刻正被照进来的光影切成两半——一半暖，一半凉。

“……我的亲人，”他开口，声音很轻，萧若风已经大概明白了夏俊艾想说什么，而他也知道如今的萧氏的小辈……他敛下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俊艾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萧若风，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催促。

像在等。

萧若风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半掌暖光从指节移上掌心，又悄悄滑落。

“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他抬起眼，那眼底是那样的清正温和，却又有什么极深极沉的东西，在这一刻浮了上来。

“我会亲手杀他。”

夏俊艾看着萧若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这事是萧若风能决定的吗？

他的确是权倾朝野的琅琊王，可这朝野之上，终究还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姓萧，名若瑾。

是他的兄长，也是那位大皇子的父亲。

当然，萧若风也可以想办法去逼明德帝做出最为正确的选择，但……他真的会这么做吗？他和萧若瑾之间的关系已经很紧张了。

因为他太明白其中的关窍了。

所以，夏俊艾其实并不怎么相信萧若风的话。

话是这么说的，说得那样沉、那样稳、那样不容置疑。可事到临头，总会有种种考量、种种掣肘、种种身不由己。

他是权倾朝野的琅琊王没错，可也是萧若瑾的弟弟，萧若风会顾全屏所谓的大局。

夏俊艾看着眼前这张沉静温和的脸，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那个结局。

待到真有那么一日，萧若风大约还是会退，还是会忍，还是会独自咽下所有“对不起”——

最后，只能对不起自己说过的话。

算了，萧若风如何，终究与他无关。

夏俊艾敛起唇边那抹淡薄的笑意，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讥诮也随之沉了下去，“大皇子萧永收留夜鸦。”

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并且，还在天启城内散播药人之毒。”

夏俊艾说到这里，视线不紧不慢地往旁边一偏——

正正落在唐怜月身上。

“现在，已经有人正在逐步变成药人。”

唐怜月的指节骤然收紧。

天启城内！药人之毒！

而他身为天启四守护之一，执掌内卫司，竟然……毫无察觉。

夏俊艾那记目光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唐怜月没有躲，也没有辩，只是那张木头脸，似乎比方才又僵了几分。

夏俊艾收回视线，语气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药王谷的白神医已经确认——”他顿了顿，“李先将军的儿子，中了药人之毒。”

“这……就是她被南诀刀鬼许流云当街截杀，也是苏暮雨和刀鬼许流云交手的缘由。”

夏俊忽然“哦”了一声，像才记起某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了——街上那个蒙面黑衣人，算是我杀的。”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唉～我也没想杀他。”他歪了歪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谁知道他要偷袭呢？本来只是重伤而已。”

他顿住，似回味般眨了眨眼，随即，唇角弯起一个凉凉的弧度。

“结果他的好师父许流云——”夏俊艾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一丝温度，“直接把人扔下，自己跑了。”

就像夏俊艾一开始说的——

内卫司，确实有点不中用，什么都不知道。

夏俊艾挑了挑眉，也不说话，就这么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唐怜月。那目光算不上锋利，却比任何质问都让人难以招架。

唐怜月没有回避，他低着头。“……是我的失职。”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得见。

萧若风看着他，没有出言宽慰，他知道唐怜月此刻不需要宽慰。

夏俊艾也没有追着人杀的习惯。他只是收回目光，懒懒往椅背上一靠，“南诀刀鬼入了天启城。”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万事不挂心的闲散。

“南诀大军围杀北离大将。”

他顿了一下。

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可真有意思～”

南诀倾举国之力，将雷梦杀围困在落雷山，所有援兵都被堵住了，逼得萧若风不得不派出身边的人去救援——与此同时，南诀刀鬼许流云却只身潜入天启城，只为了杀一个知道内情，甚至可以医治药人之毒的神医。

想着想着，夏俊艾就笑了，但萧若风却是笑不出来了。

刚刚……夏俊艾的问题已经全部对应上了，大皇子萧永对内——收留鬼医夜鸦在天启城内制造药人企图引起内乱；对外——勾结南诀，引敌国势力入局，将北离将士的性命当作夺权的筹码。

而且这一切……可能是大皇子萧永为了夺权，为了杀琅琊王。

萧若风的指节攥得泛白，他可以理解萧永想杀他，但他不能理解萧永怎么可以做到这般没有底线。

他真的很想去揪着萧永的衣领质问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