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雨云间番外：女帝婉宁1

登基大典那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从前我是公主婉宁，今日之后，我便是女帝婉宁。

礼官唱和声中，我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玄色衮服沉重得几乎要压弯我的脊梁，十二旒白玉珠在眼前晃动，遮挡了视线，也隔开了我与跪伏在丹陛之下的万千臣民。

他们山呼万岁，声浪震得我耳膜发疼。

可我听见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很多年前，也是在这座大殿上，利刃破空的风声，衣料撕裂的脆响，还有温热的血溅在我脸上的触感。

沈玉容。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过，像一枚生锈的针，刺得血肉模糊。

礼成。我转身，面向我的江山和无边的权力。珠帘之后，我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就像他们也看不清我。这样很好。女帝不需要被看清，只需要被仰望，被畏惧。

萧蘅站在武官之首，一身紫色朝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他那道灼热的视线，固执地穿透珠帘，试图捕捉我的眼睛。

我移开目光。

“众卿平身。”

声音平稳，冷静，完全不像那个会在深夜抱着枕头哭泣的婉宁。那个婉宁已经死了，和沈玉容一起，死在了很多年前那个血色的黄昏。

夜里，我屏退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寝殿——如今叫紫宸殿了。龙床宽大冰冷，铺着明黄的锦褥。我躺下去，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

这里没有痕迹。

我和沈玉容的痕迹，留在公主府那张雕花大床上，留在每一次他跪着替我穿鞋时低垂的睫毛上，留在他替我挡剑后，我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时，他最后那个近乎解脱的微笑里。

“你真狠。”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在巨大的宫殿里荡出轻微的回音，“死了，就赢了。沈玉容，你一直都是个坏心眼儿的读书人。”

窗外有风掠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我闭上眼，试图再做一个梦。可今夜无梦，只有清醒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肩上江山社稷沉甸甸的重量。

早朝时，礼部上了折子，关于选立皇夫，以固国本。

我听着那老臣颤巍巍地陈述“阴阳调和、子嗣攸关”的大道理，指尖在龙椅扶手的螭首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萧蘅，他下颌绷紧，手握成拳，指节发白。

“李爱卿，”我等那老臣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寂静，“朕记得，你三子去年在江南治水有功，擢升了知府？”

老臣一愣，忙道：“陛下圣明，正是。”

“治水之道，在于疏导，而非堵截。”我微微一笑，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立储之事，亦是同理。朕初登大宝，百废待兴，此时谈婚论嫁，岂非本末倒置？爱卿以为然否？”

那“否”字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老臣噗通跪倒：“陛下英明！是臣愚钝！”

“起来吧。”我抬手，“爱卿忠心可嘉，只是心思要用对地方。江南漕运新章，三日之后朕要看到详策。”

一场风波，被我轻描淡写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