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猎归途,月光把山道照得泛白。蓝思追背着竹篓走在前面,蓝景仪拖着脚步跟在半步之后,两人的影子在石阶上叠成一团晃动的墨渍。
蓝景仪“还有多久到山门啊……”蓝景仪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挤出泪花。他抬手抹了把脸,试图把眼皮撑开。
蓝思追“快了,转过前面那片冷杉林就是。”蓝思追声音温和,脚步未停。他背篓里新采的药材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混着夏夜虫鸣,听得人更昏沉。
蓝景仪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踢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踉跄了一下。“看路。”思追头也没回,却像背后长了眼睛。
蓝景仪“看着呢……”景仪嘟囔,努力聚焦。可困意像潮水,一浪接一浪拍打理智的堤岸。眼皮越来越重,视野里思追挺直的背影、素白的家袍衣领,都开始晃动、模糊。
蓝景仪他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
“咚。”前额轻轻撞上蓝思追的肩胛骨。
蓝景仪“哎!”景仪猛地惊醒,晃了晃头。
蓝思追思追只是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颌线。“累了?”
蓝景仪“没有!”景仪立刻挺直腰板,嗓门拔高,“这点路算什么!我就是……就是研究一下你衣服料子!”
蓝思追思追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走。“嗯。”
蓝景仪安静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和虫鸣。疲惫感再次席卷,比上次更凶猛。景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个灌了铅的秤砣,不住地往下坠。他拼命眨眼,盯着思追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那点墨色在月光下仿佛也在旋转。
蓝景仪意识断线的瞬间,身体先于思想做出反应。
“咚。”又一次,额头抵上同样的位置。
蓝思追这次思追停下脚步,转过身。
蓝景仪景仪差点撞进他怀里,慌忙后退半步,困意被尴尬冲散大半。“我、我不是……”
蓝思追“第三次了。”思追看着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了然?
蓝景仪“意外!纯属意外!”景仪耳根发热,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突兀。他绕过思追,抢到前面,“我走前面!带路!”
他大步流星走了十几步,精神亢奋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脚步又开始发飘。身后的思追不紧不慢跟着,存在感却透过寂静无声地传来。山风穿过林隙,带着露水凉意和思追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莫名让人……安心。
安心得想睡觉。
蓝景仪“咚。”额头第四次撞上什么东西时,景仪绝望地闭了闭眼。不用看,还是那该死的、纹丝不动的肩膀。
蓝景仪“蓝!思!追!”他彻底恼了,炸毛般跳开,指着对方肩膀,声音因困倦和羞愤有些变调,“你们蓝家抹额是不是装了磁石?!还是你肩膀涂了浆糊?!”
蓝思追思追正微微弯腰,手里拿着一株刚才从背篓滑出一点的夜萤草,小心地将其理回原位。闻言,他直起身,肩背舒展如竹。月光洒在他半边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没理会景仪的指控,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因困倦而泛红水光的眼睛,还有那几缕不听话翘起的额发。
蓝思追然后,他极自然地、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地,往景仪那边偏了偏肩膀,空出更舒适的角度。
蓝思追“不是抹额。”他声音依旧平稳,像山涧缓流,“是景仪你的罗盘,”他顿了顿,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几乎看不真切,“总指向我。”
蓝景仪“什、什么罗盘!胡扯!”景仪脸腾地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他想反驳,可汹涌的困意掐住了喉咙。脑袋沉得抬不起来,视线里只有思追那近在咫尺的、素白衣料包裹的肩线,看起来……很可靠,很舒服。
蓝景仪他挣扎了最后一下,身体却先于意志投降。
蓝思追额头抵上去的瞬间,思追几不可察地调整了站姿,让他靠得更稳。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磕碰。景仪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什么,脑袋顺着那肩膀的弧度,一路下滑,最终妥帖地嵌进思追的颈窝。温热的皮肤透过薄薄衣料传来,混合着清冽的皂角气和淡淡的草药香。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蓝思追思追僵了一瞬。
蓝思追颈侧传来景仪呼吸的热气,轻浅拂过,带起细微的麻痒。他垂眸,只能看见对方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段泛红的耳廓。夜风似乎停了,虫鸣也远了。山林寂静,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蓝思追他极轻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轻轻把景仪抱起来,然后稳住背篓,重新迈开脚步。步伐放得又缓又稳,生怕惊扰了肩头的重量。
蓝思追“睡吧。”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融进夜色里,“就快到了。”
…………
云深不知处的午后,阳光透过藏书阁高高的窗棂,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的味道,静谧得令人昏昏欲睡。
蓝思追蓝思追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阵法图谱。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良久未落下一字。连日整理夜猎笔录、清点药材、协助先生授课,琐事堆积,缺眠的困倦在午后温暖的寂静里被无限放大。
蓝思追视线里的墨字开始游弋、重叠。他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眼皮却越来越重。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背脊依然挺直,是多年严苛家教刻进骨子里的姿态,可意识已经顺着那檀香气味,滑向混沌的深渊。
蓝思追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蓝思追就在即将磕上硬木案沿的瞬间,一股力道稳稳托住了他的额侧,带着熟悉的、有些急躁的温度。
蓝思追思追猛然惊醒,睁开眼。
蓝思追入目的是蓝景仪近在咫尺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有些紧,耳根通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一只手还僵硬地扶在思追肩头,另一只手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别扭地撑在两人之间的蒲团上。檀香的气息更浓了些,是从景仪袖口传来的——他方才一定在旁边的小香案边待过。
蓝思追“你……”思追刚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蓝景仪“闭嘴!”景仪飞快地打断他,眼睛盯着对面书架,就是不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故作凶悍的劲儿,“坐都坐不稳!像什么样子!”
蓝景仪他手上用力,有些粗鲁地把思追歪倒的身子扶正,然后——动作突兀地停顿了一瞬——肩膀靠过来,抵住思追的,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将思追的脑袋往自己肩头一带。
蓝景仪“借你靠一次!”他硬邦邦地宣布,脖子梗着,通红的耳垂几乎要滴出血,“就一次!听到没!”
蓝思追思追侧脸贴上了景仪肩部的衣料,柔软的布料下是少年人绷紧却温热的骨骼肌理。那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过来。他怔了怔,眼底迅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春水消融般的柔软。
蓝思追他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顺应着那力道,轻轻倚靠过去。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蓝思追嘴角却无声地,弯起一个极清浅的弧度。
阳光悄悄移动,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长,投在泛黄的书页上,暖融融的,一动不动。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彼此逐渐同步的、轻缓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