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射线荧光分析仪的嗡鸣声戛然而止。周清澜盯着屏幕上跳出的元素谱线,喉咙发紧。这已经是今晚第七次检测,结果依然相同——那尊失而复得的唐代鎏金佛像内部,藏着与她父亲修复记录中完全一致的铅同位素特征。
"数据不会说谎。"她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室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父亲留下的怀表。表盖内侧的照片上,年轻的周教授正站在博物馆台阶上微笑,身后是"丝路珍宝展"的横幅。
走廊传来脚步声,程越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而入。他今天没穿制服,黑色高领毛衣衬得下颌线愈发锋利。看到屏幕上的数据,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父亲经手过的文物?"
"不止。"周清澜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些微量元素配比是他独创的修复配方。"她指向屏幕上两条几乎重合的谱线,"二十年前失踪的敦煌绢画和上周截获的走私品,使用了一模一样的固色剂。"
程越的咖啡杯悬在半空。一滴黑褐色的液体落在实验报告上,晕开成模糊的圆斑。周清澜突然想起明净寺那夜,程越说过他母亲也死在追寻"收藏家"的路上。两个破碎的家庭,被同一桩阴谋的蛛丝缠绕。
"清澜..."程越的手悬在她肩头几厘米处,最终却落在椅背上,"可能有其他解释。"
实验室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周清澜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工作台边沿。疼痛来得尖锐又及时,恰到好处地阻止了眼眶的热意。
"我父亲去世前三个月,每晚都在书房工作到凌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有天夜里我发现他在烧文件,灰烬里有青铜色的碎片..."
程越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淤青。他的瞳孔在冷光下收缩成两个黑点:"青铜色?具体什么样?"
"像..."周清澜被他的反应惊到,记忆碎片突然清晰,"像打火机外壳,但边缘有奇怪的锯齿状凹槽。"
程越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考古队合影中央,他母亲颈间挂着的正是这样一枚青铜吊坠。照片背面写着:【C的钥匙,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这不是普通的吊坠。"程越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母亲死后,它消失了。"
周清澜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二十年来拼不起来的噩梦碎片突然有了形状——父亲车内的焦糊味,警方报告中缺失的第三页,还有徐教授在她追问时闪躲的眼神。她踉跄后退,撞翻了试剂架。
玻璃碎裂声中,程越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重,像是某种困兽的撞击。周清澜本该推开这个逾矩的拥抱,却发现自己攥紧了他的毛衣前襟。
"我们会查清楚。"程越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吹动碎发,"我保证。"
他的承诺带着咖啡的苦涩和硝烟的气息。周清澜突然意识到,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允许自己在他人面前崩溃。实验室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父亲的怀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晨光透过古玩市场的塑料顶棚,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清澜调整着隐形耳麦,假装对摊贩手中的青花碗感兴趣。程越站在她斜后方,鸭舌帽檐压得很低,但藏不住他观察四周时锐利的目光。
"仿宣德年制,但釉色太亮。"她低声说,指尖轻点碗底的款识,"真品这里的'德'字会少一横。"
程越点头,假装为她整理围巾时迅速扫视了周围:"十点钟方向,穿皮夹克的男人在卖青铜器。"
周清澜借着阳光调整角度,在某个青铜爵杯的底部捕捉到反光——那是个微型的RFID标签,与他们在档案中见过的走私集团标记一致。她捏了捏程越的手指,这是约定好的危险信号。
"老板,这个爵杯..."程越刚开口,摊主就变了脸色。
"非卖品!"皮夹克男人猛地合上锦盒,眼神飘向市场尽头的小巷。
程越的手臂瞬间绷紧。周清澜知道他要行动了,急忙挽住他胳膊:"亲爱的,我想去前面看看簪子。"她故意提高音量,"你不是答应给我买生日礼物吗?"
程越肌肉的紧绷感持续了几秒才缓和。当他们走出摊主的听力范围时,他在她耳边咬牙道:"那可能是关键证据!"
"然后打草惊蛇?"周清澜从手包取出手机,屏幕上是她刚才偷拍的锦盒照片,"看这个纹饰,和明净寺青铜觚属于同一组礼器。"
程越的表情从恼怒转为惊讶,最后定格在某种混合着敬佩的无奈上。阳光穿过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周清澜突然发现他左眼虹膜有一圈极浅的金色,像是古画上褪色的描金。
"周教授,"他故意用这个正式称呼,嘴角却翘起来,"你该教教我怎么用肉眼分辨这些。"
接下来的两小时变成了一场即兴教学。周清澜带他走过各个摊位,指出唐三彩真品与赝品在胎土气孔上的差异,讲解如何通过铜锈的层次判断青铜器年代。程越学得极快,到后来已经能独立发现几处可疑的文物。
"该我授课了。"路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时,程越突然将她拉到墙边,"如果被跟踪,记住这几个要点。"
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引导她转身的角度:"利用狭窄空间限制对方行动。"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示范发力技巧:"攻击尺神经最有效。"教学用的触碰本该是克制的,但周清澜的脉搏却不听话地加速。程越的呼吸喷在她耳后,带着薄荷糖的清凉。
"专心。"他低声责备,却同样呼吸紊乱。演示防身术的动作不知何时变成了近乎拥抱的姿势,周清澜能闻到他领口传来的淡淡硝烟味——今早他肯定去过射击场。
石板路上的积水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周清澜假装整理头发拉开距离,却不小心踩到湿滑的青苔。脚踝传来尖锐的疼痛时,程越已经稳稳扶住了她。
"扭伤了。"他单膝跪地检查伤势,眉头紧锁,"需要冰敷。"
周清澜试着走动,疼痛立刻让她倒抽冷气。程越二话不说背对她蹲下:"上来。"
"我能..."
"这是命令,周顾问。"程越回头看她,眼里却带着笑意,"或者你更想我用公主抱?"
暮色四合,程越背着她穿过曲折的胡同。周清澜小心翼翼地避免胸部贴到他背部,却无法忽视他颈后散发出的体温。他的步伐很稳,仿佛她轻得如同一卷绢画。
"我六岁那年,"程越突然开口,"母亲背我去看急诊。我发着高烧还说要去考古现场找她。"
周清澜的下巴几乎搁在他肩头。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太阳穴附近一道细小的疤痕,像是被利器所伤。"后来呢?"
"她请了三天假陪我拼图。"程越的声音柔软下来,"我们拼的是敦煌壁画,她总偷偷把难的部分换成对的。"
周清澜想起父亲教她临摹《兰亭序》的夏天,蝉鸣声中老人握着她的手纠正笔锋。相似的记忆像两条河流,在这个黄昏短暂地交汇。她的手臂不自觉地环紧了些,程越似乎察觉到了,托着她腿弯的手掌微微收力。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周清澜的工作室就在眼前。然而门前停着的黑色迈巴赫让两人同时僵住。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程远征那张与儿子有七分相似却冷硬得多的面孔。
"越儿,"男人的目光扫过周清澜,像在评估一件瑕疵品,"你迟到了家族会议。"
程越的背部肌肉瞬间绷成钢板。周清澜轻轻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更牢固地固定在背上。
"父亲,这是周清澜教授。"他的声音礼貌而疏离,"我的同事。"
程远征嘴角扯出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久仰。周教授的父亲...是周维钧先生吧?"
寒意顺着周清澜的脊梁爬上来。程远征说父亲名字的方式,像是在念一份过期判决书上的名字。她挺直腰背,用修复文物时那种精准的语气回应:"是的,程先生也研究文物鉴定?"
车里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转向程越:"明晚七点,家宴。别让我再失望。"车窗升起前,他最后看了周清澜一眼,"周小姐最好专注于当下,而非...追忆往事。"
迈巴赫扬长而去,卷起几片枯叶。程越仍然保持着背负她的姿势,呼吸沉重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周清澜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才发觉他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
"放我下来吧。"她柔声道。
程越却像没听见一般,径直背她走进工作室,轻轻放在沙发上。当他跪下来为她冰敷脚踝时,周清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程越?"
他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复杂得令人心碎:"我父亲从不记得我同事的全名。"
周清澜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看着程越取出手机,调出一份加密文件。屏幕上显示着二十年前的案件编号,与她父亲怀表里藏着的剪报日期完全一致。
"他知道你父亲的事。"程越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而我需要知道为什么。"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被乌云吞噬。周清澜的脚踝还在疼,但比起程越眼中那片暴风雨前的海面,这疼痛简直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