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风波———正式的朋友

【正文】

晨雾还未散尽，带着初秋的微凉裹住了青瓦白墙的小镇。

临街的“清韵轩”茶馆兼客栈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喜千冥顶着一头奇异又张扬的银发蓝瞳大大方方地往堂屋里张望，周身那股淡淡的冥界寒气，与人间的烟火气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和谐。

他来人间不过三日，对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新鲜劲儿，可这份新鲜劲儿里，十成有九成是系在了那晚那位替茶馆店主看店的姑娘身上。

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只要能挨着她、跟她说上几句话，心里就莫名舒坦，比在冥界待在冥河岸边看百千万年不变的彼岸花有意思多了。

昨日花灯节的河风还似在耳畔，河面上万盏花灯映亮了美清钰垂落的眼睫，那时她指尖拢着一盏莲花花灯，粉瞳里盛着细碎的光……自那之后，他便更盼着能多跟她待在一处。

可这姑娘总像阵风，白日里寻不到踪迹。

前晚初见时她在柜台后煮茶，昨日清晨他醒来时，只看到茶馆老板笑着说“清钰姑娘一早便出去了”，直到傍晚掌灯时分，才见她提着药箱从镇口的方向回来，浅色裙摆上还沾着点草叶的露水。

其实美清钰在人间每天做的事情无非也就是出去日常巡视人间，一处城镇一处村庄地巡过去，顺便去看看有没有人作恶，有没有人想轻生，有没有想伤害别人或者自己，有没有需要帮助之类的。

…………

喜千冥以一种吊儿郎当的姿态下了楼，随即走到柜台前，熟稔地冲正在擦拭青瓷茶盏的城主打招呼，语气直白得很。

店主是个年过五旬的老者，虽身兼城主之职，却总爱守着这间清韵轩，闻言哈哈一笑，一边擦茶盏一边道。

喜千冥歪了歪头，没懂“黏人”和“看上”的意思，只老实道。

他没藏着掖着，蓝瞳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却没留意到店主眼底一闪而过的了然。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抹粉色身影便出现在门口。美清钰刚从镇西头回来，粉发绾成简单的发髻，簪着支白玉簪，素白长裙外罩了件浅粉短衫，粉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药箱挎在臂弯，额角沁着薄汗。

她一早便去了镇西给张阿婆换药，又去镇东渡口劝住了想跳河的货郎，还在镇郊驱散了偷猎的猎户，确保人间秩序没出半点纰漏。

此刻见了喜千冥，她微微弯了弯眉眼。

喜千冥先是笑着，听到“小喜”这个称呼后又愣了愣，虽不说难听，但每次听她这样叫自己都感觉哪里怪怪的。

他忽然凑近，拉着美清钰走到一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像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美清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眸避开他过于明亮的蓝瞳，沉吟片刻才轻声道。

喜千冥立刻支棱起耳朵，蓝瞳亮得惊人。

美清钰似乎有些许紧张，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声音轻软，带着几分试探，瞳孔里藏着些许期待。

少年低声念了两遍，尾音不自觉上扬，笑容瞬间铺满眉眼，干脆利落地应下。

店主已经在里屋整理账本，没留意柜台前的悄悄话。

美清钰见他这般欢喜，心头那点因两界之别而起的犹豫，也悄悄散了些，却又猝不及防被他撩了一下。

两人正交谈着，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声，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脆响。

美清钰最先反应过来，喜千冥也紧跟其后，二人快步走出清韵轩，就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摔在地上，膝盖磕出了血，旁边的瓷碗碎了一地，想来是帮家里买早点时不慎绊倒的。

周围围了些路人，有人想伸手扶，却怕被讹上，只在一旁指指点点。

美清钰蹙眉走上前，毕竟她不能当众动用天界灵力，便先从袖中摸出干净的帕子，蹲下身轻轻按住小姑娘的伤口止血，又抬头冲喜千冥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帮忙挡挡围观的视线。

喜千冥立刻会意，大步走到小姑娘身前，背对着众人，刻意将身形往美清钰那边挡了挡，扯开嗓子道。

他虽没动用冥界力量，可周身那股坦荡的气场竟让围观路人悻悻散开。

美清钰借着遮挡，快速从药箱里取出便携的金疮药，动作轻柔地给小姑娘敷上，又撕下衣角的布料，仔细帮她包扎好，指尖还下意识替小姑娘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

她随即垂眸，修长的手指探进腰间系着的玉佩旁边的小香囊，指尖捻出一颗裹着糖纸的饴糖，递到小姑娘嘴边，另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顺气。

等小姑娘含住糖，止住了哭，美清钰才直起身，悄悄将香囊塞回衣襟，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唇角——方才给糖时，她指尖沾了点糖霜，此刻正回味着那点甜意。

等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被赶来的家人接走，美清钰目送着他们走远，忽然抬手，又从香囊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糖纸丢进嘴里，粉瞳里漾起几分满足的笑意，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她没留意到，这一连串动作都落在了喜千冥眼里。

-

二人回到清韵轩的后院。

后院种着几株桂花树，此刻正簌簌落着细碎的花瓣，石桌上还摆着昨日花灯节剩下的竹篾和彩纸。美清钰捡了张粉色的纸，指尖刚碰到竹篾，就听见身旁的喜千冥忽然开口。

他依旧是那副坦荡又开心的模样，笑容满面地凑近，刻意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人能听清，语气直白得没半点拐弯。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美清钰的动作猛地一顿，粉瞳瞬间睁大，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眼神陡然慌乱起来，连带着脸颊也漫上一层浅粉，手里的彩纸都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在讲什么鬼？

见她这副懵神的模样，喜千冥没半点迟疑，紧接着就抛出了自己的答案，语气里满是笃定的开心，半点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话像颗定心丸，瞬间让美清钰松了口气。

但是她也没有着急回答，大抵是碍于二人之间的地带与身份，哪怕她觉得喜千冥并不坏，也不像传闻中阴界人的形象，但她还是不好做出准确的回应。

但喜千冥不啊，他什么也不怕啊，他只知道自己想跟美清钰做朋友，想跟她呆在一块。

美清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补充。

抬眸看向喜千冥真诚而单纯的蓝瞳时，她犹豫了。

要不要……赌一把呢？

万一这一赌能够成功，二界之间那剑拔弩张的关系或许便能得以缓和。甚至，这缓和的涟漪还可能泛起更深远的波澜——走向和解，走向接纳，直至最终的融合……

美清钰回神后避开他的视线，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

确认朋友关系的瞬间，她主动开口打破了些许余韵的局促。

喜千冥闻言，蓝瞳瞬间亮得像冥河尽头的星海，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直白的期待，连银发都跟着动作晃了晃。

-

-

自那日后，喜千冥便成了美清钰第二个形影不离的朋友。

接下来的几天里，喜千冥天天跟着美清钰出门巡视，从他们落脚的小镇，到周边的城镇村庄，足迹踏遍了不少烟火街巷。

-

这天，美清钰照常巡视人间，来到了【千灵镇】。

千灵镇的青石板路上，美清钰缓步而行，而喜千冥晃着银发高马尾，像只黏人的小尾巴，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对每座镇子，美清钰熟稔得很。千灵镇也不例外，街边卖早点的阿婆见了她，老远就扬声招呼，杂货铺的老板也笑着点头问好，显然她在这里极受爱戴。

路过裁缝铺时，老板娘探出头喊了一句。

美清钰回身扬唇一笑，落落大方应道。

老板娘爽朗回道。

喜千冥凑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问。

美清钰侧目看他，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白玉佩，才开口。

说话间，她顺势摸向玉佩旁的香囊，捻出一颗糖，自己没吃，先递给了他。

美这是把喜当小孩带啊？

不过喜千冥有时也的确向个小孩哥。

就像现在，喜千冥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眼睛一亮。

两人正走着，前方街口传来一阵惊呼，原来是个孩童追着风筝跑到了路中央，一辆马车正疾驰而来。

喜千冥眼疾手快，瞬间闪身过去将孩童抱到路边，动作干脆利落，没惊动周围凡人——他知道不能当众暴露非人的能力。

孩童的母亲赶来连连道谢，美清钰走上前，先摸了摸孩童的头，又从香囊里摸出颗糖递给孩子，柔声叮嘱。

她是随身带着糖的呀？

孩童含着糖，乖乖点头。

解决完这事，两人继续往前巡。

路过街角的糖炒栗子摊，浓郁的焦香飘了过来，美清钰的脚步顿了顿，指尖先搭上了腰间的白玉佩，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松开玉佩，掏出碎银跟摊主买了一袋。

她捏起一颗温热的栗子，剥去外壳将栗仁送进嘴里，一边慢慢咀嚼，一边扫视着街边的情况，连和路过的街坊打招呼时，嘴角都还沾着一点栗屑。

喜千冥跟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凑趣。

美清钰没回头，目光依旧留意着周遭，只淡淡回了句。

没走多远，就见一位老伯正费力地搬货箱，喜千冥二话不说上前搭手，轻松将货箱搬进铺子，老伯连声道谢，塞给他两个刚出炉的包子，他也不推辞，转手就递给了美清钰一个。

美清钰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忽然瞥见巷口有户人家的屋顶瓦片松了，她略一沉吟，指尖又触上了腰间的白玉佩，片刻后才道。

说着脚步便往巷口走。

两人特意选了无人的角落，用灵力快速固定了瓦片，没让凡人察觉分毫。

歇脚时，路过街口的糕点铺，美清钰又停下了脚步，橱窗里的桂花糕和绿豆酥摆得整齐，她指尖在玉佩上摩挲了两下，便走进铺子挑了块桂花糕，攥在油纸里，边走边小口咬着，眉眼间的倦意淡了不少。

这一路下来，喜千冥渐渐发现了她的小习惯。

遇到事情时，不管是求助还是思考、发呆、紧张、想事情……她都会下意识地先去摸玉佩。刚才瞧见松掉的瓦片陷入思考时，也摸了玉佩，甚至刚才马车惊到孩童，她下意识惊了一下，指尖还是先碰到了玉佩，而后才顺势从香囊里摸出了糖。

而且她会随身带糖，遇见小孩就给，自己时不时也来上一颗，还有，她在巡视其他城镇时，看见卖糖炒栗子的会去看看，然后买一袋边吃边巡视城镇内的情况，看见甜点糕点也是一样的操作。

她好像很爱吃甜的东西。

等巡视完大半圈后，二人坐在巷口石阶上歇脚时，喜千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美清钰闻言，指尖正捻着一颗糖，闻言抬眸看他，神态依旧大方自信，半点没有忸怩。

说着将糖递给他，又补充了一句。

喜千冥咬着糖，追问了一句。

美清钰指尖缓缓摩挲着玉佩的纹路，眼神忽然柔和了几分，还添了些旁人不易察觉的暖意，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莹润的玉佩，轻声道。

喜千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

美清钰摸着玉佩故作思考了一番，回答。

【本话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