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第一学院的晨钟敲到第三响时，揽月小筑的瓦檐上，最后一片残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地一声脆响，摔碎在青石阶前。
白璃睁开眼。
她盘膝坐在院中那株百年桂树下，周身三尺内的积雪早已蒸腾殆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此刻正值腊月，天地间本该是刺骨的寒，可她的肌肤表面却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光晕——那不是暖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像是月光凝成的薄纱，将所有的温度、情绪乃至生机，都收敛在了这层光晕之下。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离唇三寸便化作白雾，却在触及银白光晕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漾起。
五十一级。
这个数字在她心中冰冷地浮现，没有喜悦，没有感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确认。就像确认剑有多长，雪有多厚，仇人有多该死一样简单。
过去这一个月，她几乎将“修炼”二字刻进了骨髓里。白日里，她是演武场上最早到、最晚走的影子，月光剑在她手中从晨曦挥至星夜；夜晚，她便坐在这桂树下，以月华为引，以寒露为伴，将体内那两道泾渭分明的力量——一道清冷如深渊之月的“蚀”，一道炽烈如破晓之光的“明”——反复捶打、挤压、融合。
过程如同将灵魂放在磨盘上细细研磨。
每一次试图让光与暗真正交融，经脉便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每一次强行催动双属性魔力冲击瓶颈，识海便像是被投入冰火两重炼狱。有好几次，她都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看见月光剑身上那两道符文因她心绪剧烈波动而骤然开裂，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几乎要将剑身彻底撕裂。
可她从未停下。
因为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奥菲莉亚那双血红色的、充满了戏谑与贪婪的眼睛，能听见她用那种甜蜜到令人作呕的语调说：“你们的情感……才是我们血族真正追求的‘美食’。”
美食。
圈养。
优雅的狩猎。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作为“人”的尊严上。比起失去志翔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这种将整个种族都贬低至尘埃的侮辱，催生出的是一种更冰冷、更宏大、也更偏执的恨意。
她必须变强。
强到足以斩断一切伸向人族的、将其视为食粮的“手”。
强到让那些自诩高贵的掠食者，再也不敢用那种眼神看她和她的同类。
“咯吱——”
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白璃没有动，甚至没有抬眼。能不经通传直接进入揽月小筑的，只有月华家族最核心的几个人。而会在这个时辰来的……
一个高大的身影踏着积雪走了进来。
白战。
月华家族的族长，她的父亲。他今日未着华服，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月白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可即便如此，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周身隐隐流转的磅礴月蚀魔力，依旧让院中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他的步伐很稳，踩在雪上几乎无声，唯有大氅下摆扫过地面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白璃面前三步处停下。
父女之间，隔着清晨稀薄的日光与蒸腾未散的白雾，也隔着这数月来刻意筑起的、冰冷而坚硬的隔阂。
白战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十五岁。
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是枝头最鲜嫩的蓓蕾，眉眼间盈满对世界的憧憬与娇憨。可他的女儿……白战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白璃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银灰色劲装，布料紧贴着她单薄却已隐约显出挺拔线条的身躯。她的脸更小了，下巴尖得能戳人，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彻底凹陷下去，衬得那双紫金色的眼眸大得惊人。可那眼眸里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表面结了厚厚的冰，冰下是翻涌的、却被死死压抑的暗流。
她瘦了。
也冷了。
冷得让他这个父亲，都感到一阵陌生的心悸。
白战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问一句“伤势可痊愈了”？叹一声“修炼何必如此拼命”？或者说一句……“今日是你生辰”。
最后一句在喉头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和林月都知道。可他们更知道，这个日子对现在的白璃而言，不是喜庆，而是另一把割开心脏的钝刀——去年的今日，张志翔还陪在她身边，那个零血脉的少年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包劣质的桂花糖，就能让她笑得眉眼弯弯。
今时今日，再提“生辰”二字，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
最终，白战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轻轻放在白璃身前的石凳上。玉盒通体剔透，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霜花，甫一出现，周围的温度便骤降了几分。
“聚宝阁的人来了。”白战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在正厅候着。说是……来请你兑现承诺。”
白璃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了那寒玉盒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只是抬起头，看向父亲。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个传达消息的陌生人。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玉盒上的霜花更冷。
白战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几乎要冲口而出。他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想吼问她到底要跟自己、跟这个家别扭到什么时候！可当他触及白璃那双冰封的眼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在说：我的路，我自己走。我的债，我自己还。我的痛，也与你们无关。
最终，白战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来的雪沫掩埋。
白璃又静坐了片刻，才伸手拿起那个寒玉盒。
入手冰凉刺骨，寒气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她运起一丝月蚀魔力，轻易化开了盒上的封印。盒盖开启的瞬间，一股精纯到极致的月华之力混合着凛冽寒气扑面而来，盒内静静躺着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表面有天然冰纹流转的丹药。
“月华凝魄丹”。
月华家族秘藏，非核心嫡系、立下大功者不可得。一枚便足以让四十五级以下的月蚀血脉者稳固境界、纯化魔力，对刚经历突破、根基未稳的她而言，正是最需要的东西。
父亲终究还是父亲。
哪怕她再冷漠，再决绝，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试图为她铺路，为她疗伤。
白璃盯着那三枚丹药看了很久。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漾开，很轻，很快便被更厚的冰层覆盖。
她没有服用，只是将玉盒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起身，走进屋内。
再出来时，她已换了一身装束。
依旧是素色，却不再是那套穿到发白的旧劲装。而是一套崭新的月白色云纹战袍。衣料是极罕见的“冰蚕雪缎”，看似轻薄，实则坚韧异常，对魔力有良好的导性与微弱的增幅。款式利落，袖口与裤腿皆用银丝束紧，腰间一掌宽的玄色腰带将她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勒得分明，更衬得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最重要的，是她将一直随意束起的墨发，在脑后高高扎成了一束干净利落的马尾。几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和优美的颈项，为她过于冰冷的气质添上了一丝属于少女的、却更加锐利的英气。
最后，她系上了那柄月光剑。
剑鞘与剑柄亦是新换的素白，与她这一身浑然一体。当她握住剑柄时，剑身之内那两道古朴的符文微微一亮，传来一丝温顺的、仿佛久别重逢般的亲昵悸动。
该去还债了。
她推开院门，踏入锦城冬日的晨光中。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身后留下一串孤直向前的脚印，很快便被寒风卷起的雪屑掩去痕迹。
聚宝阁在锦城最繁华的东市。
即便是在寒冬腊月，这条街依旧人流如织，车马粼粼。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空气里混杂着药材的苦香、脂粉的甜腻、酒肆的醇厚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魔物材料散发出的、或腥或躁的气息。
白璃走在人群中，却像一道移动的冰线，所过之处，周遭的温度似乎都低了几度。路人不自觉地与她拉开距离，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惊艳，更多的则是惊惧与敬畏——月华家族大小姐、双生九星天才、黑森林一战成名、如今更显冰冷莫测的白璃，早已是锦城年轻一代中无人不知、也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聚宝阁那九层飞檐的紫檀木楼宇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鎏金的“聚宝阁”匾额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依旧熠熠生辉，彰显着其超然的财力与地位。
白璃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扇对大多数人而言高不可攀的沉重大门。
门口的护卫显然认得她，或者说，认得她腰间那柄独特的月光剑。两人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恭敬道：“白小姐，王掌柜已在三楼雅间等候。”
白璃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走入阁内。
一楼大厅依旧热闹非凡，各种珍奇宝物在水晶罩下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讨价还价声、鉴定师的解说声、以及买家们压抑的惊叹声交织成一片独特的喧嚣。但当白璃走过时，这片喧嚣很诡异地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又在触及她冰冷侧脸时慌忙移开。
她熟门熟路地登上楼梯，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沉稳的声响。二楼是贵宾区，稍显安静。三楼则更加幽静，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雅间，门上铭刻着复杂的隔音与防护符文。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的紫檀木门前，白璃停下脚步。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但她知道，这就是聚宝阁在锦城最高负责人的所在。
“进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仿佛早已知道她的到来。
白璃推门而入。
雅间内的布置极为雅致，却又处处透着不凡。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祥云仙鹤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挂着古意盎然的水墨山水，细看之下，那墨迹竟隐隐有灵力流转。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墨绿色锦袍、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是聚宝阁锦城分阁的首席掌柜，王三。
王掌柜此刻并未在看账本，而是手持一个放大镜，正仔细端详着书案上摆放的一件物品——那是一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形如鸟笼的物件，笼身布满细密繁复的暗金色纹路，隐隐有空间波动从中传出。
听到白璃的脚步声，王掌柜抬起头，放下放大镜，脸上露出一个生意人惯有的、热情却不达眼底的笑容。
“白小姐，别来无恙。”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请坐。上茶。”
立刻有身着淡绿衣裙的侍女无声上前，奉上两盏热气袅袅的香茗。茶汤澄碧，香气清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白璃没有碰那茶，只是在一侧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掌柜：“王掌柜，我来履约。”
“爽快！”王掌柜抚掌一笑，坐回主位，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白璃身上扫过，尤其在看到她腰间月光剑和那一身崭新的月白战袍时，微微亮了一下，“不过月余不见，白小姐风采更胜往昔，修为亦是精进神速，可喜可贺。”
白璃对他的恭维毫无反应，只重复道：“任务。”
王掌柜也不恼，呵呵一笑，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卷用暗红色丝带系着的羊皮纸，推到白璃面前。
“既如此，老夫便直说了。此乃阁中评定为‘钻石级下位，难度五星’的任务，正符合白小姐当初的承诺等级。”王掌柜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郑重，“任务地点，在帝国西南边境与‘迷雾沼泽’交界处的‘霜语幽谷’。”
白璃解开丝带，展开羊皮纸。上面绘制着粗略的地图，标注着霜语幽谷的大致方位和周边危险区域。任务要求简洁而清晰：
【采集】‘月魄冰晶兰’完整花瓣三片以上。
【时限】自接取之日起，十五日内。
【备注】该花三十年一开，花期仅七日。现正值花期，然幽谷环境险恶，有强大冰系魔兽及天然幻阵守护。近期另有其他势力关注此地，竞争恐烈。】
月魄冰晶兰……白璃紫金色的眸子微微一闪。她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此物蕴含精纯月华与极寒之力，对月蚀、冰、水属性修炼者乃是大补，更是锻造相关属性神兵、炼制高阶破境丹的顶级辅材。难怪聚宝阁会将此作为钻石级任务。
对她而言，此物亦有大用，不仅能滋养月光剑，或许还能助她进一步纯化月蚀魔力。
但……“其他势力关注”，“竞争恐烈”。
王掌柜观察着她的神色，缓缓补充道：“不瞒白小姐，此花消息虽由我聚宝阁率先确认，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京州、荆湘等地的一些‘朋友’，似乎也对此颇感兴趣。据线报，他们很可能已派出年轻一辈的精锐前往。毕竟，此等天材地宝，也是检验后辈实力、为不久后的‘三院联赛’预热的绝佳机会。”
白璃捏着羊皮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京州。荆湘。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根细刺，扎进了她冰封的心湖。奥菲莉亚带来的羞辱还未散去，人族内部的竞争与觊觎已然逼近。这个世界，果然从未给过弱者喘息之机。
“任务，我接了。”她将羊皮纸重新卷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好！”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白小姐果然魄力非凡。任务所需的地图、幽谷内部分布图、以及一些抵御寒毒和幻阵的丹药，阁中已为白小姐备好。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刻着聚宝阁徽记的黑色令牌，放在羊皮纸旁。
“此乃‘聚宝令’。持此令，可在帝国境内任何聚宝阁分号调动部分资源、获取情报，或请求一次不超过钻石级的紧急援助。此乃阁中对白小姐此次任务的额外支持，也是……对白小姐未来潜力的投资。”王掌柜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望白小姐，马到功成。”
白璃看着那枚黑色令牌。聚宝阁的示好与投资意图昭然若揭。她不喜欢欠人情，但此刻，额外的情报和援助渠道，确实能增加任务成功的几率。
她没有推辞，将羊皮纸和令牌一并收起，起身：“若无他事，告辞。”
“白小姐请留步。”王掌柜忽然叫住她，脸上的笑容收敛，露出些许凝重，“还有一事，需提醒白小姐。据边境暗线传回的零星消息，霜语幽谷附近，近期似有‘非人族’活动的痕迹，气息阴冷诡谲，与已知魔族、妖族皆不相同。虽未确认，但白小姐此行，还需多加小心。”
非人族……阴冷诡谲……
白璃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奥菲莉亚那张苍白妖异的脸，和她身上那股甜腻冰冷的异香。
“知道了。”她丢下三个字，转身拉开雅间的门。
就在门开的一刹那——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从门外传来。
白璃脚步一顿，蹙眉看去。
只见雅间外的走廊上，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半开的、露出里面瓶瓶罐罐的包裹。不是蓝雨又是谁？
小姑娘显然摔得不轻，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慌乱地拍打着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颊涨得通红，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看白璃。
“蓝雨？”白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蓝雨结结巴巴，眼神飘忽，“我就是……路过！对，路过！听说聚宝阁新到了一批南海珍珠粉，对、对皮肤好，我来看看！”她说得又快又急，明显底气不足。
白璃的目光落在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又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写满了“我在说谎但我很担心你”的杏眼上。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
蓝雨被白璃看得头皮发麻，最终自暴自弃般垂下头，小声道：“……我一早就看见你急匆匆出门，还换了新衣服，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我、我放心不下，就跟过来了。”她抬起头，眼里泛起水光，却又强撑着瞪大眼睛，“璃璃，你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是不是聚宝阁逼你还债？你告诉我！我、我可以帮你！”
看着她这副明明害怕却偏要逞强的样子，白璃冰封的心口，似乎又被那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很细微的痛，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
“任务。霜语幽谷。采药。”白璃言简意赅，转身欲走。
“等等！”蓝雨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白璃的衣袖，急道，“我就知道！那种地方一听就很危险！你一个人怎么行？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白璃拒绝得干脆利落，“太危险。”
“就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去！”蓝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异常执拗，“璃璃，我知道我实力不如你，但我现在是八星水系，我能帮你治疗，能控制环境，能探查危险！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求你了，让我去吧……我不能再……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了……”最后几个字，已是哽咽。
白璃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紧紧攥着自己衣袖、指节发白的手，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确实需要帮手。蓝雨的水系能力在冰寒环境与幻阵中或许真有奇效。更重要的是……她无法真正狠下心来，将这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彻底推开。
“……随你。”白璃最终松口，语气依旧冷淡，“但一切听我指挥。若有危险，我让你走，你必须立刻离开。”
“好！我一定听话！”蓝雨瞬间破涕为笑，忙不迭地点头，像是生怕白璃反悔。
她胡乱抹了把脸，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那个大包裹里翻找起来，嘴里还嘀咕着：“对了对了，我带了药，还有干粮，还有驱寒的暖玉……啊，还有这个！”
她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红绳系着的锦囊，献宝似的递到白璃面前。
那锦囊做工精致，用的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一簇小小的、栩栩如生的火焰纹样。一看便知不是蓝雨自己的东西。
白璃的目光落在锦囊上，又抬眼看蓝雨。
蓝雨的脸颊又红了红，小声道：“这是……这是赵峰师兄早上听说我要出门，硬塞给我的。他说里面是他家传的‘赤阳护心丹’，只有三颗，能在极寒环境中护住心脉，抵御寒毒侵袭，关键时刻能保命……他、他说让你一定要带上。”
赵峰。
赤阳护心丹。
家传。
硬塞。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白璃古井无波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甚至没有明显的涟漪，只是让那冰封的湖面之下，某一处极其幽深隐秘的地方，微微滞涩了一下。
一种极其轻微、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如同被羽毛最尖端搔刮过最敏感的神经末梢，转瞬即逝，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捕捉和辨析那到底是什么情绪。
是……吃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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