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的雨下得缠绵，淅淅沥沥缠了三日，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连空气里都浸着股潮湿的凉意。城西的张氏武器铺挂着“暂停营业”的木牌，门板上的铜环被雨水打湿，泛着暗沉的光。
账房里，烛火被穿窗的风掀得晃晃悠悠，映着两个少年沉默的脸。赵虎趴在堆满账本的梨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那是张志翔以前总爱敲的地方，说这样能理清思路。账本摊开在眼前，泛黄的纸页上，“平价惠民”四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笔锋里带着股执拗的认真，是张志翔亲手写的。
“白璃传信来，说……”赵虎的声音卡了壳，喉结滚了半天才把那几个字挤出来，“说翔子没了。”他的眼眶红得像兔子，鼻尖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泪还是雨，“他明明答应过我的，等我们把武器铺开遍南境，就去落风村给叔叔阿姨立块汉白玉的新碑，碑上要刻‘爱子张志翔’……”
话没说完，他就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压抑的呜咽，搅得人心头发闷。
林羽站在角落，手里攥着柄长矛。那矛杆是张志翔亲手削的紫衫木，裹着防滑的鲛绡，此刻被他握得指节发白。他猛地将长矛顿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青石板地面应声裂开几道细纹，矛尖颤得厉害，映出他涨红的眼。
“周厉那个老东西！还有雷豹！”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股狠戾的气，“我迟早要他们偿命！”林羽的眉骨上还留着道疤，是上次帮张志翔挡暗器时划的，此刻疤痕在烛火下泛着红，像要渗出血来。他比张志翔小半岁，一直把他当兄弟看，如今这根主心骨没了，心里的火恨不得烧穿屋顶。
赵虎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露出双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报仇也得先把铺子撑起来。”他指着账本上那行“平价惠民”，指尖重重地敲了敲，“这是翔子最在意的事。他说过，武器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趁火打劫的。我们得让张氏武器铺活下去，而且要比以前更大、更强，让整个锦城，不，整个魔幻界都知道，他张志翔没白活一场。”
林羽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长矛。矛尖的寒光里，仿佛映出张志翔教他打磨兵器的样子——少年站在晨光里，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手里的砂轮转得飞快，说：“打磨兵器就像打磨人心，得有耐心，还得有韧劲。”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烛火在两人眼中跳动，映出与年龄不符的沉毅。账房外的雨还在下，却仿佛不再那么冷了。
同一时刻，城东的月华庄园笼罩在一片死寂里。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鎏金被雨水冲得斑驳，像蒙尘的旧梦。正厅里，水晶灯的光芒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却暖不了空气中的寒意。
白璃站在父母面前，一身素白的衣裙，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唯有那双紫金色的眸子，亮得像淬了冰的星辰，没有丝毫温度。她的银白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未干的水汽，却丝毫没减她周身的冷冽。
“从今天起，我与月华家，除了每月基本的生活费，再无其他牵扯。”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把冰锥，刺破了厅里的沉默。
林月夫人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身上的云锦裙裾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响。她快步上前，想去拉白璃的手，却被她侧身避开。
“璃儿，你何必这样？”林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鬓角的珍珠步摇晃得厉害，“那零血脉死了正好，你才能回到正轨，继承家族的月蚀血脉秘法，将来嫁给镇北侯的公子，这才是你的归宿啊！”
“他叫张志翔。”白璃猛地抬眼，紫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声音冷得像刀，“不是什么‘零血脉’。你们若觉得他死了是解脱，那我留在这个家，才是真正的煎熬。”她想起父母逼她断绝关系时的冷漠，想起他们提起张志翔时那副鄙夷的嘴脸，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指尖发颤。
白战坐在主位上，手指捻着胡须，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女儿眼中的决绝，那眼神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随你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疲惫，“但愿你别后悔。”
“我从不后悔。”白璃转身就走，银白的长发在身后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裙摆在地面上拖过，留下淡淡的水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停，却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以后，别再派人监视我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厅里的目光。白璃站在廊下，任凭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着半块玉佩——是她和张志翔在花灯节买的，一人一半，刻着“相守”二字。如今，只剩下她手里的这半块，硌得心口生疼。
自那日后，锦城再也看不到那个会对着星辰湖傻笑的少女了。人们只看到一位身着银甲的少女战神，日日在皇家训练场挥剑。银甲上的寒光映着她冰冷的侧脸，紫金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剑尖，直到剑身染血，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才肯倚着剑喘口气。汗水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涟漪，像她心里那片永远无法平静的湖。
内院的藏书阁藏在一片竹林深处，雨声被竹叶滤过，变得细碎而温柔。赵峰坐在窗边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捧着本《炎狱锻法》，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毛边。
书的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却有力。“此处火候应再提三成，否则魔晶易炸”“淬火时加三滴月华露，可增韧性”……每一条批注都精准得惊人，透着股举一反三的灵气。赵峰的指尖划过那些字，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抱着书跑来请教的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劲装，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说起锻造技巧时，语速快得像蹦豆子。
“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他忍不住一拳砸在桌案上，上好的红木桌面竟被砸出个浅坑。赵峰是学院的锻造导师，见过无数天才，却从未见过像张志翔这样的——不仅悟性高，还肯下死功夫，最重要的是，他对武器有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说“每把武器都该有自己的使命”。
他想起张志翔上次来借这本书时，还笑着说：“赵峰，等我造出能承受90级魔力的长矛，第一个给您看。”那时的少年，眼里的光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
赵峰叹了口气，将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樟木盒子里，又在上面压了块镇纸。窗外的雨还在下，竹林里传来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啜泣。
外院的演武场却热闹得很。雷豹正挥舞着柄新锻造的长剑，剑身泛着炫目的光，是用三阶魔晶的内核熔铸的。他穿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身后跟着几个跟班，个个点头哈腰。
“那零血脉总算死了，省得看着碍眼。”雷豹用剑挑起地上的稻草人，剑尖一旋，稻草人就四分五裂，“以前总跟我抢生意，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现在好了，张氏武器铺没了主心骨，迟早得关门。以后这外院的兵器生意，还是我们雷家的天下。”
“豹哥说得是！”一个跟班连忙附和，递上块干净的布，“那小子就是个没背景的野种，死了也没人替他出头。”
笑声在演武场上炸开，被风卷着，传到很远的地方。他们没看到，训练场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银甲的身影猛地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紫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杀意。
锦城的雨终于停了。阳光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张氏武器铺的招牌上。赵虎踩着梯子，用抹布仔细擦拭着“平价”二字，木牌上的漆被磨掉了些，露出底下的木纹，却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羽在铺子里整理兵器，把每柄剑都擦得寒光闪闪，矛尖对准墙角，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他哼哧哼哧地搬着块玄铁，那是张志翔早就订好的，说要给赵虎打把趁手的斧头。现在，他要替翔子把它锻出来。
白璃站在训练场的最高处，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望着城西的方向，那里是张氏武器铺的位置，虽然隔着很远，却仿佛能看到赵虎和林羽忙碌的身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通信手环——那是张志翔送她的第一份礼物，用一阶魔核的边角料做的，样式简单，却很结实。早就没电了，她却一直戴着，睡觉都不摘，手环内侧被磨得光滑，沾着她的体温。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周厉会不会卷土重来，不知道雷家会不会趁机打压张氏武器铺，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想护的人，能为张志翔报仇。
但她知道，心里那道名为“张志翔”的伤疤，会永远淌着血，也永远燃着火。血提醒她有多痛，火指引她往哪走。
而此刻，六百公里外的血城里，风沙正卷着血腥味掠过城墙。一个玄衣少年徒手捏碎了袭来的魔核，墨绿色的魔核粉末从指缝漏下，像破碎的星辰。他的红发在风中飞扬，几缕金色的发丝格外显眼，暗黑系的血脉在他周身流转，勾勒出愈发凌厉的轮廓。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却在抬手摸向胸口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锦城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每个人的身上，却照不进那些深埋心底的伤痛与思念。这场因张志翔而起的伤痛与蜕变，才刚刚开始。就像雨后的嫩芽，在看不见的土壤里，悄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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