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节，院令骤传边境险 ，心有顾忌起争端。

第一学院的晨雾还未散尽，公告栏前已像煮沸的汤锅般炸开了锅。青石板路上的露水被往来弟子踩得斑驳，木质公告栏被几十双手指戳得吱呀作响，最显眼处那张烫金卷轴正簌簌颤动——米白色的羊皮纸上，“边境救援”四个朱红大字用玄铁笔勾勒，笔锋凌厉如刀，仿佛能划破这初秋的微凉空气。

“外院与内院弟子组队，解救被魔族侵占的边境小村……”一个尖嗓子的外院弟子踮着脚念，喉结上下滚动，“击杀四十至四十五级魔族，事成之后每组可得10金魔幻币！”

人群里顿时倒抽冷气。10金魔幻币，够外院弟子三年的学费，够买一把上好的玄铁兵器，甚至能换三颗下品凝神丹。更重要的是，这任务点名要内院弟子带队，对外院人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历练机会。

张志翔被人群推搡着往前挤，粗布劲装的袖口蹭过旁边弟子的锦缎长袍，引来对方一声轻嗤。他没心思计较——那双常年握长矛的手骨节分明，此刻正扒着公告栏边缘，指尖顺着卷轴上的“组队要求”一行行划过。墨色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建议等级四十级以上”几个字上，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白璃。

这个名字像颗温热的石子落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那是上月白璃送他的护身法器，触手温润。白璃已是四十五级的内院弟子，月蚀系与光系双系天赋，对付任务里的魔族绰绰有余。更重要的是，他们搭档过三次，彼此的战术习惯早已熟稔——他冲锋时，她的光盾总能恰到好处地护住他的侧翼；她吟唱大招时，他的长矛能精准挑飞试图偷袭的敌人。

“多合适啊……”他喃喃自语，嘴角刚要扬起，眉头却猛地拧成了疙瘩。

左手手腕上，那枚刻着月华家族徽记的银环突然硌得皮肤生疼。三天前，他代表外院兵器坊与月华家族签下合同，用他改良的淬火术为家族打造百柄破魔长矛。签约仪式上，白璃的父亲白战坐在主位，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当时白战拍着他的肩膀说：“张小子，好好做事，不该想的别想。”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谁都知道月华家族护短，尤其对白璃这个唯一的女儿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一个外院出身的普通弟子，凭什么跟内院天才走得近？这几日兵器坊的学徒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暧昧，若再以队友身份与白璃朝夕相处，那些闲言碎语还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白战那句没说完的话。那次他听墨尘老师说月华家族有门禁术叫“忘川术”，能抹去指定的记忆。若是白战真动了怒，用这术法抹去白璃关于他的记忆……张志翔猛地攥紧拳头，指腹抵着公告栏粗糙的木纹，竟被硌出几道红痕。

“在想什么？”

清亮的女声像山涧清泉淌过石滩，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张志翔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转过身，撞进一双紫金色的眼眸里。

白璃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月白色的内院长袍衬得她肌肤胜雪，袖口绣着的银色月纹在晨光里流转。她手里转着支水晶魔法笔，笔杆上镶嵌的蓝宝石随着动作折射出细碎的光，嘴角噙着抹熟悉的笑意——每次遇到合适的任务，她都是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这任务正适合我们，组队吗？”她歪了歪头，阳光落在她微卷的长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张志翔的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团棉花堵在嗓子眼里。他想说“好”，想像往常一样拍拍她的肩膀说“没问题”，可话到嘴边，却被白战那双冰冷的眼睛堵了回去。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落在她胸前的家族徽章上——银色弯月周围镶嵌着9颗碎钻，那是月华家族嫡系的象征，刺得他眼睛发疼。

“我……我打算一个人。”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白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转笔的动作停了，水晶笔悬在半空，蓝宝石的光芒映在她错愕的瞳孔里。“一个人？”她像是没听清，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外院弟子单人组队，怎么对抗四十五级魔族？”

四十五级的魔族，利爪能轻易撕开玄铁铠甲，吐息带着腐蚀性的魔气，就算是内院弟子也要组队应对。她记得张志翔才34级，虽然近战能力突出，但独自面对魔族，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我可以试试。”张志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是双磨得发白的皮靴，还是去年任务奖励的，鞋跟处有个不大不小的洞，是上次替白璃挡魔族攻击时被踩坏的。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正好历练历练。”

周围的议论声突然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诧异，有疑惑，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谁不知道张志翔和白璃是出了名的“黄金搭档”？一天前学院大比，两人配合着拿下了双人赛冠军，当时张志翔把金牌挂在白璃脖子上的画面，被多少人传为美谈。现在有这么好的任务，怎么突然要分开？

白璃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她微微仰头看着张志翔，紫金色的眼眸里渐渐蒙上一层薄雾，像是被水汽氤氲的湖面。“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有。”张志翔硬着头皮，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那里面看到失望，更怕自己会忍不住改口。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白璃，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跟你组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蓝雨正站在不远处。她穿着身淡蓝色的纱裙，水系血脉特有的浅蓝色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发尾垂在肩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今年40级，虽然等级稍低，但水系法术在净化魔气上颇有优势，性格又向来温和，此刻正带着浅浅的笑意看着白璃。

白璃的目光在张志翔紧绷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耳根都泛着红。她又转头看向蓝雨，对方眼里的真诚不似作伪。突然，她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好。”

说完，她转身就走，月白色的长袍扫过张志翔的胳膊，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自始至终，她没再给张志翔一个多余的眼神。

张志翔望着她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疼。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渐渐远去，被周围弟子身上的汗味和兵器的铁锈味取代。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却发现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这是何苦？”赵虎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这位跟他同屋的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白璃师姐多好的搭档，放着现成的不用，非要自己逞能？”

张志翔只能苦笑。他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指尖触到额角的冷汗。有些顾虑，终究不能说出口。总不能告诉赵虎，他怕自己的存在会给白璃招来麻烦，怕那个高高在上的家族会对她动用法术，更怕有一天，她会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

三日后，传送广场上的六芒星阵开始嗡鸣。

淡蓝色的魔法光芒从阵眼向外扩散，在青石板上勾勒出复杂的纹路，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光点，带着空间魔法特有的眩晕感。弟子们背着行囊陆续站进阵中，低声交谈着，兴奋与紧张交织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张志翔背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长矛，独自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长矛的木柄被他盘得光滑，顶端的玄铁枪头反射着阵光，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不远处的白璃身上。

白璃正和蓝雨站在一起，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她今天换了身便于行动的短打，月白色的劲装勾勒出纤细却有力的身形，腰间悬着的魔法袋鼓鼓囊囊，想必装了不少符箓和丹药。蓝雨站在她身侧，浅蓝色的纱裙在阵风中轻轻摆动，时不时点头附和着。

不知蓝雨说了句什么，白璃微微侧过脸。晨光落在她脸上，能清晰地看到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未散的冰霜，连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都像覆了层薄冰。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张志翔的方向，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移开了。

张志翔的心沉了下去，像被投入冰湖的石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阵纹。三天来，他试过好几次想找机会跟她解释，可每次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那天的话有多伤人——对骄傲又直接的白璃来说，被最信任的搭档拒绝，无异于当众打了她的脸。

“传送准备！”负责启动阵法的导师高声喊道，“所有人站稳，握紧身边的同伴！”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张志翔看着白璃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蓝雨的手腕，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那一幕像根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酸。

他挺直脊背，独自踏入传送光芒中。淡蓝色的光流瞬间包裹了他，失重感传来的瞬间，他仿佛又听到了白璃那天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愤怒，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

边境的风，带着铁锈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当张志翔从传送阵的眩晕中回过神时，首先闻到的就是这股刺鼻的味道。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曾经的小村庄早已不复存在，断壁残垣间爬满了暗紫色的魔纹，干涸的血迹在黄土上凝结成黑褐色的斑块，几只乌鸦在歪倒的房梁上嘶哑地叫着，更添几分死寂。

“咳咳……”不远处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张志翔循声望去，只见几个村民蜷缩在石碾子后面，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恐惧。他们的身上沾着黑色的魔气，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显然是被魔气侵蚀了。

“都打起精神！”带队的洛武导师沉声喝道。这位中年导师穿着黑色法袍，腰间的令牌上刻着“执法”二字，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弟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魔族主力在村西祠堂，分三组行动。记住，先解救人质，再围杀魔族，不许擅自行动！”

弟子们齐声应是，各自按事先分配的组别聚集。张志翔刚要走向村西的方向，一道身影突然挡在了他面前。

白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月白色的劲装沾了些灰尘，却丝毫不减她的气势。她抬起头，紫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张志翔，里面翻涌着压抑了三天的怒火，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到底为什么不跟我组队？”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水汽的颤抖，“就因为跟我家签了合同？怕别人说你攀附月华家族？”

她的质问像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张志翔心里。他急忙摇头，下意识想解释：“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白璃步步紧逼，周身开始泛起月白色的魔力涟漪，空气中的水汽被她调动起来，在她指尖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你是不是觉得我拖你后腿了？还是觉得跟蓝雨组队更合适？她等级比我低，更能显出你的能耐，是吗？”

最后一句话像带着刺，扎得张志翔心头一痛。他知道白璃骄傲，可他从没想过她会这么想自己。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璃儿姐！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村里还有人质！”

“我就要现在说清楚！”白璃的眼眶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往前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怒，“你明明答应过，这次学院大比之后，我们要一起去边境历练的！你说过……”

“够了！”李导师（90级）的声音像惊雷般炸响，打断了她的话。他皱着眉走过来，法袍上的符文闪烁着红光，显然是动了真怒，“魔族的气息越来越近，还在这里吵什么？张志翔，你熟悉地形，立刻去探查祠堂的防御部署，注意隐蔽！”

他又转向白璃和闻讯赶来的蓝雨，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白璃、蓝雨，你们带水系弟子去村东，用净化术处理弥漫的魔气，别让人质的情况恶化！其他人跟我来，掩护人质撤退到安全地带！”

命令如山，争吵被迫中止。白璃狠狠瞪了张志翔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失望。她猛地转身，月白色的身影在废墟中格外显眼，快步走向村东的方向。蓝雨看了张志翔一眼，眼神复杂，随后也快步跟了上去。

张志翔望着白璃的背影，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长矛。玄铁枪头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这场争吵迟早要来，却没想到会是在这般危急的境地。

“还愣着干什么？”李老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快去！”

“是！”张志翔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

祠堂方向传来魔族的嘶吼，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带着令人牙酸的尖锐，腥气的风卷过废墟，吹起地上的黑灰。他抬头看了眼村东的方向，白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断壁之后，只有隐约传来的水系法术嗡鸣，证明她在那里。

张志翔咬了咬牙，转身冲进了通往村西的小巷。长矛在他手中灵活地转动，拨开挡路的碎石和断木。他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解救村民，击杀魔族，完成任务，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只是，他握着长矛的手微微颤抖。他不知道这场因顾虑而起的争端，要到何时才能真正平息。更不知道，当这场危机过去，白璃还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笑着对他说一句“组队吗”。

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尚未开始的战斗，也为这段被误会缠绕的关系，低低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