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来的是如此迅速，看着窗外雨夜的景色，夜云沐不免轻叹些许。十四日让他毒杀陛下。

今日，是最后一天。

也是他和楚御枫约好给他回复的日子。

地点……

就在叹息桥旁。

可是……

他或许去不了了。

他自然不可能杀了楚皇，更何况楚皇也知道此次前来的目的。所以这一日他和楚皇约好，让楚皇假死。

等十日后，足以在此期间调动兵线趁大意之时一网打尽，再让楚皇醒来。

知晓这计划的。

只有冀影阁，楚皇，还有他。

但不知为何，夜云沐这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忐忑。

……

楚皇云沐，这些年……也算是辛苦你了。

夜云沐看了眼床上的楚皇，没有回答，只是将药塞进了楚皇的嘴里。

楚皇看出了夜云沐心底的那抹距离，笑道，

楚皇生在这世间，你该懂得。

夜云沐我自然懂。

夜云沐起身欲走，楚皇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楚皇若当年统领边境万千将士的人是你，你当如何？

夜云沐转头撇了一眼，

夜云沐人已经杀了，问这么多有何用？

楚皇但笑不语，片刻缓缓闭上了双眼，

楚皇是啊……

楚皇问这么多，有什么用。

楚皇人，活于世间。本就是执棋者手里的棋子，任其摆布罢了。

夜云沐……夜家死了，还给你一个安稳的朝廷。

夜云沐我走了，给你一个安稳的天下。

夜云沐棋子？夜家？

夜云沐（冷嗤一声）冷石心肠的你，现在露出一副悲悯众生的样子，你就觉得……

夜云沐我会原谅你吗？

楚皇没有说话，气息也渐渐衰弱。

夜云沐没有表情的转身，干巴巴丢下一句。

夜云沐若真的可以，你当真以为我不想杀你？！

楚皇……你不会。

楚皇只是为了枫儿这一个理由，你就不会。

夜云沐嘴角闪过一抹愤慨，却又无奈放下，

夜云沐……你终究赢了。

楚皇十日后，朕，期待与你的相见。

夜云沐脚步微顿，十日后吗？到那时，自己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回来了吗？

真好。可……为什么自己的心还是如此的不安呢？

看着躺在床上的楚皇，夜云沐瞳眸闪过一抹不明的光泽。

夜云沐皇帝……

夜云沐问了一个问题，一个楚皇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夜云沐【你，是执棋者，还是这盘中棋呢？】

……

微雨朦胧，晚夜的雨更是令人觉得清寒凄冷。青砖小道上苔藓密布，屋檐雨滴石砖之声更是清脆鸣耳。

夜云沐看着亥时将过，也想起前日头脑混乱胡乱应付的今日索答之事，这心更是烦躁。

雨水滴打在油纸伞上，夜云沐抬起脚，终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可看着桥头而立之人，不觉哑然一瞬。

本以为……他会等不到这人。

不，是这人因等不到而离开。

现在却是……

夜云沐摸着自己心口狂乱悸动的心，再看着自己手中拿着的青色流苏剑穗。这一刻，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一个人。

一个会因为所爱之人而心动的人。

而不是一个无血无肉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他走上前的脚步加快，楚御枫似乎听见了声响，转头看来。

夜云沐看见了楚御枫眼里的稍纵即逝的讶然，也看出了欣喜。

可……

更多的却是沉痛震惊。

楚御枫没有任何微笑，一反常态的皱着眉凝视着他。

夜云沐脚步猛的一顿，面上的笑容逐渐僵硬，他或许猜到了什么。

楚御枫你去哪了？（冷漠）

夜云沐心骤停一下，这样疏离的楚御枫让他心慌。

夜云沐我……

楚御枫回答！！

夜云沐被吓住了，是真的被吓住了。他从来没有觉得如此的怕过，哪怕是五年前他的父亲让他拿着剑杀了他，哪怕是那一年千人厮杀，他都没有怕过。

然而，当楚御枫步步紧逼质问时，他怕了。

夜云沐我……

楚御枫你为什么……

楚御枫要骗我啊？！

楚御枫面露悲愤，隐忍上前一步抓住了夜云沐的手腕，力道很猛。

夜云沐身体一颤，手里的油纸伞随之而落。

寒雨打湿了两人的衣衫，夜云沐清楚的感受到雨水冰冷无情划过他心脏的丝丝寒意，更清楚着楚御枫眼中那欲滴未落的泪水又是何意。

可是——可是……

楚御枫说啊，暮暮，你说啊，你刚刚去哪了。

楚御枫求证的目光中让夜云沐觉得，如果他说他没有去过皇宫，这个人就会拼死护着他。

他猜的不错。只要他说他没有，楚御枫就会护着他。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也正因为如此，夜云沐才面无表情的推开楚御枫的手。

他的确害怕，很害怕。害怕失去这来之不易的一切，这他梦寐以求的所有。

他更怕的是，他会伤了他。

可他，还是做了。

夜云沐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楚御枫痛苦的表情。

楚御枫暮暮……你说话啊！！

夜云沐我……

夜云沐捂住那隐隐作痛的手腕，垂眸不语。

他紧紧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乱，不能慌。更不能……告诉御枫，他究竟做了什么……

所以，所以……

求你，求你不要再问了。

吴释暄看着近乎发狂的太子殿下，在看了眼自己身边的人，忍不住的紧紧握住了李诗昃的手。

他挥手下令，鱼贯而出的禁卫军将夜云沐层层包围。

夜云沐看着这阵仗，在看着楚御枫下意识的护着自己的举动，喉咙处发烫滞涩。

夜云沐你……知道了……

夜云沐勉强说出这句话，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人猛然怔住的样子，苦涩一笑。

吴释暄澜夜阁，御影暗卫暗壹。

吴释暄穿着一生戎装走出，

吴释暄意图毒杀陛下。欺君罔上。

吴释暄你可知罪？！

夜云沐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所有的情绪藏住。转而睁开的，只有一双凌冽无情的深潭。

夜云沐知罪？

夜云沐转过身，背对着楚御枫，不看他一眼。

夜云沐你可知御影此名何来？

吴释暄皱眉，看着楚御枫伸手想要制止夜云沐的动作，大声问斥

吴释暄你乃禹、国澜夜暗卫！蓄意接近太子，其心当诛！

夜云沐当诛？哈！

夜云沐看着楚御枫顿住的手突然笑道，

夜云沐试问当年那轩国皇帝屠杀我夜家满门的时候！又怎么算！！

吴释暄夜家叛贼，意图谋反，自然当诛九族！

夜云沐笑容突然僵了，

夜云沐是啊……诛九族呢。

夜云沐所以啊，父亲，你说……

夜云沐我们夜家是不是……

夜云沐都蠢的可以……

夜云沐苦涩一笑，然而眸中却是冷漠的寒光闪过。

夜云沐你以为就凭你们可以抓住我？

吴释暄那你以为你逃了，还有命活？

楚御枫够了！

夜云沐心一颤，强行忍着笑道：

夜云沐够什么？

楚御枫转身看着夜云沐那略显单薄的背影，竟有些失措。可那不争的事实却清楚的告诉他。

他所爱的人，深爱到骨子的人……

想要毒杀他的父皇，他敬重的父亲！

楚御枫是痛苦的，他从影肆那里早就得知夜云沐的身份。

可他不信，不相信夜云沐会这么做。不信他会真的杀了他的父亲。

但现在，谁可以告诉他。他该如何……

楚御枫（哑声）把他带回狱牢

吴释暄可是殿下——！

楚御枫照！做！！

吴释暄……是。

吴释暄上前，本以为夜云沐会逃，意料之外的夜云沐很配合。

吴释暄意外的抬头，想要看一眼夜云沐。却发现了这个人一闪而过的泪花。

吴释暄你……

夜云沐（苦涩一笑）……奉公行事吧。

夜云沐【我……】

夜云沐【都认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在场所有的人呆住。

楚御枫皱眉想要说什么，吴释暄却直接将夜云沐拽走，让楚御枫找不到任何机会。

楚御枫绝望的看着夜云沐离去，众人则是纷纷退去，不敢上前一步。

微凉的雨渐渐熄了，布满水洼青砖路上，叹息桥旁，映着淡薄月色的一摊水青色粉尘渐渐被水洼渗透。

沾着泥污的流苏已经分辨不出色彩，就如同将它狠心踩碎的那人一般，一颗心也分不出了喜怒哀乐。

或许，是因为早就沾上了血腥太累了。

又或许，是因为扎了刀子，太痛了。

只是……

不管怎么做……

他都，回不去了。

————————

楚御枫你为什么要杀他……

被捆缚在刑架上的夜云沐看着跟来的人，无声中眼睛露出了些许的悲痛。

楚御枫解药。

夜云沐没有。

楚御枫解药！

夜云沐……没有。

楚御枫情急之下狠狠抓住了夜云沐的脖子，夜云沐顿时感到一股窒息感，本能的寻求氧气。

楚御枫我说，解！药！！

一句惊醒了求生的夜云沐，他看着楚御枫那双或许连他本人都未察觉的恨意，顿时心痛难忍。

可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

他不能赌。

他……

赌不起啊……

所以，如果他死了，会不会……

夜云沐嘴角上扬，决然的闭上了眼睛。

楚御枫本来还用力的手，看着夜云沐一心求死的样子突然清醒。他烫手一般松开了手。

而夜云沐的脖子赫然映出的青痕，让他扎眼。

楚御枫你就算死，也不愿意告诉我吗？！

夜云沐缓过气，勉强笑道，

夜云沐你当真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的吗？

楚御枫后退半步

楚御枫什么意思……

夜云沐自暴自弃的笑道

夜云沐你以为……

夜云沐我对你还有情谊吗？

楚御枫看着夜云沐不似说笑的神情，呆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楚御枫你，你说什么？

楚御枫不确定的再问了一遍。

可得到的答案。还是那般刺心的痛。

夜云沐别蠢了。若不是想要得到你的信任，你以为，我会顺从你吗？

楚御枫夜云沐！！

楚御枫你当真是——

夜云沐看着楚御枫面露愤慨却又难耐不发的神色，他的心比谁都疼。

可他不能去安慰，更不能去解释。

暗处的澜夜暗卫怕是早就死死捏住了暗器等着将他一刀毙命。

他现在顺从的被束缚手脚，若是他们对楚御枫动了心思，他护不了。

夜云沐当真如何？

夜云沐戴上了早已精心准备的面具，笑问，

夜云沐当真是不知廉耻，卑鄙小人？

楚御枫哑然，一双手不知该放在何处，

夜云沐低下头不与楚御枫对视，讷讷道，

夜云沐反正……

夜云沐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至于另一个，有些可惜罢了。

夜云沐忍着心疼，一笑而过。

楚御枫皱眉，颤声问

楚御枫还有什么……

夜云沐杀，了，你。

滴水砸进心尖，如同骇浪侵袭般让他这个心承受不住。猝不及防的三个字让楚御枫懵了，可下一刻却是狠狠的咽下这句话。

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只有那无言的沉痛和冷漠。

楚御枫生生压制住内心的痛，极力的撇过头去不看夜云沐一眼，哑声道：

楚御枫……你先在这里，明天……

楚御枫我再来看你。

夜云沐抬头，意外的看着面前的人，却是勾起了唇角，无奈道，

夜云沐你这……又是何必呢。

夜云沐我可是弑君了啊。

夜云沐死罪。死罪殿下懂吗？

楚御枫我懂！！

楚御枫转头死死盯着夜云沐，怒吼道，

楚御枫我正因为懂！才要来啊！

楚御枫我不是你，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啊……

夜云沐就这般和楚御枫四目相对，看着楚御枫这般维护，心中感慨自己这是何德何能。

夜云沐忽然笑了，笑的是如此释然，更是憔悴。

夜云沐御枫……谢谢。

楚御枫呆愣原地，这样的夜云沐让他不理解，这是什么意思？是忏悔？还是如何？！

夜云沐不必为我在做这么多了。

夜云沐……弃了我吧。不值得。

楚御枫手脚瞬间冰凉，夜云沐本来就没有打算活着，这个想法让他心颤，他逃了。慌不择路的逃了。

夜云沐看着楚御枫离开的背影，无声的笑了。走吧，就这么走了最好。

不必为我留恋过多。你本该就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冷君子，我这个在黑暗栖身的腌臜东西，又有什么福分能得到你的青睐。

所以……弃了吧。

就如同当年……

你的父亲，抛弃了我的父亲一般。

弃了吧。

君臣篇（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