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rst Look。

他背对着还若来的方向。冰岛的风，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刮在他的脸上。4

他原以为，自己应该和这片天地一样，冷静、自持。但他的手，却掩盖不住地一直发抖。5

他那双签过上百亿合同，处理过无数次危机，从未有过一丝颤抖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在剧烈地，发抖。6

他没有回头，一直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沉静的雕塑，也像是在等待自己命运的引力。5

几分钟后，还若的脚步踩上了沙地。3

那是轻盈却坚定的脚步声，穿越夜幕，穿越长长的路，引向他宽厚的背影，让她每一步都迈向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5

海风带着咸涩与微凉，从远处的海面吹来。月色在她裙摆上轻轻抖落成一层白蓝交织的纱云，婚纱在风里拖曳，裙摆像一片即将被海水卷起的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起伏。9

午夜蓝的西装将他的冷峻衬托得愈发不可侵犯，胸口那枚古董蝴蝶胸针在风光里反射出一点蓝光，仿佛与她裙摆纱层里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浅蓝遥遥呼应。4

摄影师也默默地退在远方，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连按快门的声音都刻意压低。2

她停下，站在他身后两步之遥的距离。风拂过他们之间的空间，仿佛连空气都在这一秒按下了暂停键。2

First Look，还未发生。3

可他们之间的命运，已经悄然重合了。1

摄影师站在很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虽然声音很微弱，却仍然在这落针可闻的氛围里显得异常清晰。1

孟宴臣听到摄影师的提醒，大脑先一步接收到信号时，思绪疯狂叫嚣着自己是时候转身，可身体却在此刻变得不听使唤。5

他浑身就像是被施了法术一样动弹不得，一向恒温的手掌现在却变得冰凉，双腿也灌了铅似的难以迈步，心跳如擂。2

他屏住呼吸。心脏的鼓动声甚至压过了潮声。2

他仅剩的、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他，这一刻不过是一个形式，一个在婚礼流程中早已安排好的环节。2

可情感却在顷刻间失了控。1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生走过的所有路。2

那条充满荆棘的童年，那些冷冽到骨子里的家规，还有一路走来他自以为冷静理智的选择。2

所有的苦难，仿佛在这一秒都成为了最好的催化剂。一点一点发芽、一点一点开花，慢慢地推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2

孟宴臣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2

他试图找回那个永远冷静的孟宴臣，但是，他失败了。3

他转过身，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下来。黑色的夜幕化为了虚无，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1

她穿着那身洁白的婚纱，站在那片纯黑的背景里，和着一点点不真切的薄雾，如同从梦里缓缓走出。2

那虚无又薄如蝉翼的白色，在此刻不是圣洁，不是纯真，而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惊心动魄的美丽。4

它像一道光，一道足以劈开孟宴臣整个灰暗、压抑的前半生的神迹。3

月光落在他侧脸的瞬间，还若抬起眼。2

目光交汇的一刹，世界开始消散。1

他们交汇的目光足以笼罩一整座火山倒塌的哗然，哪怕下一刻就是世界末日，也没有人会从彼此的爱意中逃离。1

没有言语，只有骤然涌上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心跳。2

孟宴臣看着她，看着他梦寐以求的，甚至从前不敢奢望的人，就这样站在自己的眼前。清凉地、美丽的、喜悦的。比过往的任何一刻都更坦然，更心甘情愿地接受着命运馈赠的一切。1

因为冰岛的气温很低，她在婚纱外面套了一件孟宴臣平时穿的西装外套，可风却肆虐地呼呼作响，吹起她的头纱，也卷起她的裙摆，夜雾中朦胧一片，就像白鸟展翅，在他们之间扑簌簌地飞起。1

他眼底的所有忐忑不安在瞬间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惊艳到的空白。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都退了开，海浪声、风声、脚步声，全都模糊，唯独她清晰得近乎不真实。1

她眼底的光，清澈而炽烈。那不是陌生的目光，而是他日日夜夜渴望的归处。1

还若原本在心里反复叮嘱过自己要微笑、要镇定，可当真的看到他立在海边的模样时，眼眶却还是在刹那间变得酸涩。1

她努力忍住眼泪，却在唇角弯起的那一抹笑意中泄了底。毫无征兆地、突如其来的，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身体比她的情绪，更先认出他。1

这滴眼泪就像是某个情绪开关，彻底打破了孟宴臣全部的自持。1

他拼命调整着自己的心跳，可当他切切实实地看见她的眼泪好似断线的、发光的钻石般一颗一颗砸在沙滩上时，呼吸也随之骤然一窒，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意。1

他明明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1

于是，他只向前一步。

一步，便足以跨越命运的全部距离。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