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作做得极生硬,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却依然不擅此道。
苏璃怔了怔,抱着软枕钻进他榻侧。
床榻间盈满沉水香的气息。
张遮平躺如剑,双臂紧贴身体两侧,仿佛稍一放松就会惊扰什么。苏璃悄悄将额头抵在他肩胛处,听见他心跳声又急又重,震得耳膜发麻。
“睡吧。”他忽然抬起手臂,僵硬地环住她肩膀,“我在。”
这姿势让苏璃想起幼时见过的青铜剑——看似冷硬,实则贴得近了,能感受到千年不散的余温。
雨声渐稀时,她听见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句:
“以后做噩梦,可以叫醒我。”
晨光透窗时,苏璃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张遮怀里,而他依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连衣襟褶皱都未变。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他清醒的目光。
“早。”张遮耳根微红,却未松手,“灶上煨了杏仁粥。”
窗外,被暴雨打落的棠花粘在窗纸上,像一串褪了色的胭脂痕。
*
腊月廿三,小年夜雪。
苏璃抱着手炉推开梅园角门时,张遮已在绿萼梅下立了许久。
墨色大氅上积了层薄雪,肩头一枝绿梅横斜,暗香浮动。
“大人好雅兴。”她踩着积雪走近,呵出的白雾与梅香交融。
张遮回身,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燕临送来的年礼,说此梅名‘鹤影’,十年才开一次。”
枝头绿梅如翡,映着雪光,清冷得不似人间物。
苏璃踮脚折下一朵,簪在自己鬓边:“好看么?”
梅瓣沾着雪粒,贴着她鸦羽般的鬓发,竟比珠翠更夺目。
张遮忽然抬手。
微凉的指尖拂过她发间碎雪,却在触及花瓣时顿了顿。
“唤我张遮。”他声音比雪还轻。
苏璃怔住。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允许她越过礼法规矩,直呼其名。
风过梅林,吹落一阵雪沫。
苏璃仰头望进他眼底:“张遮。”
二字甫一出口,便被拥入一个带着梅香的怀抱。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重,震得她耳尖发烫。
“那日在佛寺……”他喉结滚动,“我求的是——”
“大人!夫人!”
老仆急匆匆的喊声由远及近。张遮迅速松开手,却仍保持着为她挡雪的姿势。
“宫里急召。”老仆气喘吁吁。
临出梅园时,苏璃忽然回望。
那株绿梅依旧立在雪中,只是树下的青石上,多了一方叠得齐整的帕子——帕角绣着“璃”字,是她今晨塞进他袖中的。
帕上静静躺着那朵绿萼梅,花瓣完好如初。
*
除夕宫宴,椒房殿暖香如春。
苏璃跪坐在末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九连环——这是入殿前贵妃身边嬷嬷塞来的“彩头”。
“听闻张夫人精通机巧之术。”贵妃倚着金丝软垫,丹蔻指尖点了点她案前鎏金匣,“这西域进贡的九连环,不如请夫人一试?”
匣中九环,寒光凛冽。
满殿命妇噤声,连丝竹声都滞了一瞬。
苏璃抬眸,正对上对面席间张遮的目光。
他执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眸色沉静如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