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过往与现实再次重叠的时候,我只感到了命运的不公,上天的可怖。
——雨宫希芙
“芙芙,不能回头。”少年抱紧怀里的女童,趁着夜色逃离了那座着火的宅子。
他怀中的女童却梗着脖子,这样的虫少年瘦弱的肩膀望向熟悉的宅子,火光冲天,灼目至极。
…………
【“我们家希芙啊,可是上天赐给爸爸妈妈的宝物。”/“明珠,可是我们的掌上明珠。”】我听到幼儿园的小朋友说“你肯定也是爸爸妈妈捡来的,毕竟我爸爸就是这么对我说的。”的时候,哭着问爸爸妈妈,他们慌慌张张的为我擦眼泪,一边又一边重复着这些话。
【“天呐!我们家希芙是个天才艺术家,画的真好!”/“我们的明珠啊,可真是厉害啊,背下了一整本书!”】我将父母带回的资料上的一个算式解出来/将整本书背下来的时候,爸爸妈妈脸上的自豪与欣喜不加掩饰。
【“我们家希芙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爸爸妈妈都支持,就算是收养一个少年……(语气飘忽)”/“我们家小公主明珠怎么做都是对的!什么叫打了你家孩子!这叫教训!你既然教不好我们明珠给你代劳,你要感谢知道吗!”】我遇到了一个少年,一个脏兮兮的少年,他求着我救他/他往我身上扔泥巴,我把他带回了家/我揍了他一顿,爸爸妈妈虽然不太情愿,还是同意了。/妈妈检查我身上有没有受伤,爸爸则理直气壮的反驳那个男孩的家长。
【“希芙,芙芙宝贝,爸爸妈妈对不起你,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只要再过一阵子,爸爸妈妈就能长时间陪在你身边了。”/“明珠,哎哟,爸爸的掌上明珠啊,就原谅爸爸这一次呗。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和妈妈出去玩。”】爸爸妈妈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和捡来的那个少年以及管家爷爷待在一起,明明很舍不得,即使分别的那段日子里面也在不停的发消息,还是不得不离开。/爸爸投资了一个项目,变得很忙,鸽掉了约定好的理由,那个在外面雷厉风行的男人卑微的在妻儿面前抱歉。
【“希芙啊,我的孩子……一定要逃出去,带着它逃得远远的,是爸爸妈妈食言了。”】他们的怀抱如往常那般温暖,可我仍记得落在脸上的水异常滚烫,我意识到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明珠……一定要活下去……”】刺鼻的血腥味与汽油味混在一起,被推出去的那一刻成了永别。
…………
为什么?
上天到底为什么既仁慈又残忍?
为什么要把世间一切的美好捧到我面前,又轻而易举的夺去一切?
为什么我总是这样无能为力?
爸爸妈妈,好想你们……为什么不等等芙芙呢?为什么不能带着芙芙一起走呢?芙芙不想一个人……
……
从那夜大火后,雨宫希芙发了一场高烧,在近乎濒死之际,想起了属于“玉明珠”的前世记忆——那不过30年的“漫长”过往。午夜惊醒时分,她甚至不知道在为什么而哭泣——是为这辈子逝去的父母,还是为上辈子难以对抗不公的自己?
“难怪我想救你呢。”雨宫希芙出了戳了戳身旁昏沉睡过去少年的脸,“原来是……”天涯沦落人。
她翻着逃离时带着的背包,有些头疼。从川崎一路逃到横滨,加上一路的躲躲藏藏——一个少年和一个女童的组合实在是太显眼,背包里的食物、水和药品都不多了,就算是以最低消耗来计算,也撑不过一个周。
现在的横滨刚刚发生一场大爆炸,他们能找到一个完整的废弃房子,已经算是好运了。至于食物、药品之类的,以她这个脆弱的小身板,即使她敢去废墟里淘,恐怕也没多少命回来。
正好横滨现在混乱不堪,他们能浑水摸鱼,伪装成这场爆炸的遗孤,躲过追兵。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这么一栋几乎完整的房子,他们根本守不住,总会有人盯上它的,他们必须趁早离开。
“芙芙?”
“?”熟悉的声音和称呼,让雨宫希芙思维卡壳。她直直看向藤野八野,看到他眼里的担忧,因为恢复前世记忆和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理智瞬间被冲垮。
她胸口那块沉甸甸的地方突然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是她九年来的常态,她早该习惯的。可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雨宫希芙扑进藤野八野怀里。藤野八野身上带着横滨特有的硝烟与灰尘的气味,不再是无尽夏的浅淡花香。
可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叫他们“爸爸妈妈”,也没来得及跟他们说“我爱你”,还没来得及谢谢他们从未放弃过先天性失语的自己,就突然要说永别,甚至连一个小小的葬礼都没有。
在这个废弃的陌生的房子内,她的肚子叫嚣着饥饿,身上因为连日的奔波而显得脏乱,她终于意识到再也没有管家爷爷端来一杯热的牛奶,再也没有父母不断的向自己表达的爱意,她再也不能在庭院里期待着夏天的到来,看那满园的无尽夏开放,因为在庭院里奔跑摔倒而被八野嘲笑。
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就如她的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猛地往上一提,春日未过,便已入冬。
“とう……かあ……”
“……ちゃん……”声音很轻,像被雨打湿的羽毛,刚出口就碎了一半。
“とう……ちゃん……かあ……ちゃん……”因为长久的失语,雨宫希芙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咬字也轻飘飘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磕磕绊绊,带着没长齐牙齿的漏风感,却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这里喊的是爸爸妈妈)
“芙芙……”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了,只是伸出手,动作有点生涩地碰了碰雨宫希芙的背。
她一遍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咬字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孩子在摔跤。每喊一声,胸口那块发烫的地方就更疼一点,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滚出来,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路滑进嘴里,又咸又涩。
“……やつの。”小姑娘的一句话打碎了藤野八野的平静。
就算是壳子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里子也是一个二十几成年人。这事一出他就隐约猜到一点,他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为了理想甘愿赴死的做法,明明见到希芙的那刻眼里的犹豫都快溢出来了。藤野八野觉得他们很蠢,人就该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这是这个世界教会他的。
更何况收留他的时候雨宫夫妇就很少回家了,他们相处的时间实在是少的可怜,感情自然没有多深厚。他们的死还不如小姑娘叫出口的“八野”,更能引起他的情绪。毕竟是雨宫希芙将混身血污的他捡回了家,带着他熟悉了这个世界,使他不再像笼中困兽。
藤野八野轻拍着雨宫希芙的后背,将脑海中所有的恶意的推测都压下。他沉默的为她撑起一个短暂的、却能让她稍微喘口气的角落,以最平静的态度压下看着高烧了整整四天的她却无能为力的恐慌。
他们只剩下彼此了。所以即使是一点负面情绪,藤野八野也不能泄露,让他的小太阳占上半分,又变得像变故发生之际黯淡无光。当然如果有肮脏东西敢贴上来,他也不介意重拾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