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这些年我在外面读书、工作，不过会经常回到兴城，所以我对这座西南的小山城并未旁生出太多特殊情感——好比背井离乡的人时隔许久再踏上故土，自然而然地会感到亲切与久违，我这样的感触就不是太深刻。

拜西部地区不太优厚的教育资源所赐，兴城的初高中几乎都是寄宿制集中管理。我因为早就决定走艺术要兼顾专业课，父母嫌离家远没有送我去省城的艺校，在兴城上学时给我办理了走读，因此免受了身边所有朋友都经受过伴随学生时代六年之久的“牢狱之灾”。那时候还会笑话他们的日子过得不人不鬼，现在回头看，“双减”早就落实了好多年，竟也会因为万千学子如此绝望而瞻望光明前路的青春感到一丝不值。

我四五岁开始跟着兴城的二本师范学院的舞蹈老师学古典舞，姓陈。算起来如果她没有为了家庭离开兴城去北京生活，到现在评上教授估计少说也得有个十年八年。记忆里每天一放学我妈就带着我去师院的舞蹈房练功，没到该回课的时候她会让一些哥哥姐姐看着我，然后再回家写作业。上了小学之后经过她的介绍，我每个月都会去省里的师大舞蹈学院院长那儿上课，到上了初中也不曾间断。师院校址在老城区，因为扩建用地不足，举校搬迁到城边边的城乡结合部，我也因为往返练功太麻烦选择了一家有十几年口碑的培训班，只在星期五去师院上课。

我第一次遇见骆锶廷是在高一，甚至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平心而论我们之间的好多回忆之所以会觉得刻骨铭心更多的是因为我不舍得忘掉，为此要另当别论则是太过惨不忍睹而倍感难忘。

那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兴城早就入冬了，天黑得愈加早，刚下过一场雨，每栋教学楼里上着晚自习的教室透出又晃又亮的光来。一走进室内，节能灯照着地板上的泥印显得更加恶浊。

我去师院上课要赶时间，晚饭基本在学校门口的早餐店随便买点到车上吃，偏巧那天下午我和我朋友一起去学校的面包店打了一圈，一盒泡芙一阵一阵地喂嘴里全吃完了，买上车的三合汤便没吃几口。等我八点半上完课已经是腹中空空，几乎是腿脚比脑子还快地奔着教学楼一楼的贩售机打算买点垫肚子的小零嘴。

拿了酸奶和小面包，正在付钱，响起了育儿袋里的手机的来电铃声，不用想肯定是我妈打过来催我：“小桐，下课了就赶紧出来，邓老师说明天有约了，晚上没时间，数学课提前到早上八点，早点回家休息。”

邓蔚斌，我的数学家教老师。按老家那边的辈分，我还得喊一声这个和我们家关系不远不近的亲戚“表哥”。硬要说有缘的话，他还是大了我十二级的老学长，08年高考，数学和理综都是全州排名第一，不过因为语文不怎么样最后报了同济的土木专业，研究生毕业一年回到兴城任职了好几家工程公司，还在上海一家外企挂职技术人员。至于为什么会来补习，到现在我依旧觉得是他的乐趣使然，听说他上大学时还自己租了一间房子开大锅饭补习班赚零花钱。我因为步入高中的第一场半期考试石破天惊的数学成绩，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在兴城最早的那批热乎的学生。

“知道了，”我有些不耐烦，“刚下课你催那么紧干嘛，拜拜。”没等她答话我就挂掉了电话，点开支付页面忙不迭付好钱抬脚离开。

我刚用嘴撕开了面包包装袋咬了一口，下意识侧身给旁边向着贩售机过来的人让路，穿的是匡威的帆布鞋，鞋底不太防滑，我前脚刚往一旁挪开，整个身体的重心跟着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连带着两腿直直劈成一字马，人因为惯性和摩擦力还在向前漂移。虽然衣服已经被摔脏，但我还是不愿意把手伸到地面撑着，直到“哐啷”一声撞到墙面才停止运动。

楼道的人虽不多，但空气还是可感地凝滞了一刹，我隐隐听见周围的人发出了窃笑，大庭广众之下显得我像个杂耍演员。胯，是真的痛，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收回腿，一只手撑住膝盖站了起来，这一跤“撞”得太重，我走路的每一步扯着疼，怕再摔倒，就以一种怪异的姿势逃离了这个有点令人窒息的地方。

不怪看到的人笑我，连我自己跑出去艺术学院好几米之后也绷不住，弯腰捂着嘴吱吱地笑起来。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的闹剧里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那个……刚摔了一跤的大妈，你的酸奶丢在艺教楼是不要了吗？”

闻言我拿开捂住嘴的手，再看看另一只手里只有开封的面包，才惊觉我的酸奶站起来的时候放地上忘拿了。我转身，方才说话的人挎着斜挎包，拇指握着底部有点污渍的酸奶盒子，一根小拇指悬在半空，和他好整以暇的那副表情一样，让我觉得讥讽意味十足，刚还在为教学楼出糗的一幕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又让我眉心一跳。

不是，他看上去年纪是有点小，但我现在下课了换回学校里穿的校裤，至于被他这么个大学生称呼成“大妈”？还是在嘲笑我蠢还不失所谓的“孩子气”？

我瞪了他一眼，几个箭步走到他面前说了声“谢谢”，语气多少有点阴阳怪气，从他手里一把拿过酸奶。

他却像是浑不在意我的不友好，回敬了我一句“不客气”，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裤兜摸索着什么，最后拿出一包纸朝我递过来：“你要拿去擦擦吗？”

我已经恼羞成怒过了头，没好气地回了一嘴：“不需要。”转身却又放下书包肩带的一侧，空出一只手扯开拉链翻出卫生纸，把酸奶盒擦干净。

我往前走，他的声音听着愈发远了，戏谑的意味倒是没减分毫：“大妹子，台阶花坛那儿的水管爆炸了，走过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别再摔一跤了！”

我差点露出面目狰狞的表情：来上课时我就看见了，该不该谢谢他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