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偷袭

孙翼靠在墙角，后背贴着砖墙，整个人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地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一股粗重的、像是从肺底强行拽出来的声响。灰雾在他面前翻滚着，但他没有动。

他跑不动了。

靠着墙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膝盖伸得有点硬，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里面的皮肤露出来，有几道已经结了痂的细长伤口，和没洗干净的褐色血迹粘在一起。

他扯了扯领口，像是嫌它贴着脖子不舒服，扯了两下没扯开，就不再管了。他站着，对着面前浓稠的灰雾看了几秒，然后迈开了步子。

孙翼走进街边一家便利店。玻璃门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轴松了，风一吹就吱呀响。他侧身钻了进去。

店里一片漆黑。货架倒了好几排，零食和日用品散了一地，脚下踩到什么硬塑料包装袋，咯吱一声脆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过期食品和灰尘的味道，闷得人喉咙发紧。

他抬脚踢开挡路的几盒方便面，绕过一个翻倒的货架，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酒水区。

冰柜的门大敞着，里面的灯早就灭了，温度也散了，成了个铁皮空壳。但酒还在。底层摆着一打易拉罐装啤酒，铝罐在昏暗中反着微光。

他把手伸进冰柜深处，摸到一排玻璃瓶装啤酒，深绿色瓶身，瓶壁厚实，握在手里沉沉的有分量。一瓶一瓶摸出来，一共六瓶。旁边货架上还有伏特加，玻璃瓶身更厚，拿起来更沉。他把伏特加全拿了，一共四瓶。

然后又拐到饮料区，找到几瓶玻璃瓶装的可乐和果汁，大的有1.5升，瓶壁偏薄但也能用。他一共收集了十几只玻璃瓶。

他把这些东西往怀里拢了拢，又拐到旁边的清洁用品区，在一个被翻倒的货架下找到了两瓶医用酒精。瓶子很大，瓶身敦实，里面的液体装得很满，标签上印着75%的字样。

他拎起来晃了一下，液面波动均匀，没漏。封口膜完好，没开封过。他又顺手扯了一卷透明胶带，拿了几只打火机，试了一下火苗，正常，然后全部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走起来微微晃荡。

收银台的抽屉敞着口，里面几张纸币被风吹到地上，沾了灰。

他蹲在门口，把收集到的东西全部摆在面前。玻璃瓶碰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十几只瓶子并排摆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他把它们按大小和瓶壁厚度排好，先拿起最厚的那只伏特加瓶。

拧开瓶盖，倒掉一半酒，然后灌入医用酒精。混合液在瓶内晃动，泛起细密的气泡。布条塞进瓶口，浸透之后变得湿软，紧贴在瓶颈内侧，露出一截大约三指长的布头。胶带绕着瓶颈缠了两圈，把布条固定住。第一个做好了，放在脚边。

然后第二只。同样操作，倒酒，灌酒精，塞布条，缠胶带。

第三只，第四只。伏特加瓶全部做完之后，他开始做啤酒瓶。玻璃壁厚实，深绿色瓶身透光性差，但胜在结实。倒掉一半啤酒，灌入医用酒精，塞布条，缠胶带。

然后是饮料瓶，瓶壁薄一些，容量大，1.5升的瓶子能装更多混合液体。他小心地拿着，倒掉里面的饮料，冲洗了一下，然后灌入混合液，塞布条，缠胶带。布条比瓶口粗，塞进去的时候要用力往里推，塞到底之后露出的布头大约三指长。

他一共做了十二只燃烧瓶。伏特加瓶四只，啤酒瓶六只，饮料瓶两只。十二只玻璃瓶在地上整齐地排成两排，布条朝着同一个方向，浸透混合液之后颜色变深，垂在瓶口外侧，微微晃动时飘出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做完这些，孙翼站起来。膝盖伸得有点硬，晃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满满一袋玻璃瓶，沉甸甸的，抱在胸前，瓶身隔着塑料布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对着门口那片灰雾站了几秒，然后侧身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玻璃门，走进雾里。玻璃瓶在他怀里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地响。

。。。

医院地下车库内。

棬正在平稳地靠在那条粗壮的树枝上，闭着眼睛极力地平复着刚刚因为损失了一个次级衍生体而引发的能量乱流。

她身下那棵巨树已经恢复了平稳，暗红色的液体在触手裂隙中缓缓流动，节奏均匀，像一颗重新找回节拍的心脏。那些之前因剧痛而胡乱挥舞的触手此刻安静地垂落下来，尖端的颤动渐渐停了。树冠上悬挂的胶质体也不再相互碰撞，里面的彩色光点恢复了规律到近乎催眠般的匀速旋转。

要不是她现在刚刚踏入这个世界泡，生命层次连一元都没有达到，她早就亲自上去宰了那个人类了。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棬的呼吸渐渐平了下来。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指节从发白恢复到正常的肤色。脸上那种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已经褪去，只剩一层冷淡的、像是刚处理完一件麻烦事的倦怠。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低头看向挂在墙上的三个人。目光从池小橘脏兮兮的脸上移到沈晴肿起来的半边脸上，再移到余婉晴干裂的嘴唇上。

她嘴角慢慢扯了一下，重新浮现出那种慵懒的弧度。

“呦呦呦，你们的那个朋友，” 她说，声音带着一种轻松的、像是在分享一件趣事的语气，“跑了。”

池小橘猛地抬起头。她本来靠着墙发呆，听到这句话之后整个上半身都弹直了。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一个短促的、像是被堵住的音节，然后又哑了。

余婉晴原本缩着肩膀，听到这句话时她的脊背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微微挺直了半寸，但随即又落回原状，像是连挺直的力气都撑不了太久。

沈晴没有说话。她的脸肿着，右脸颊上一片红肿的指印已经慢慢浮了出来，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边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色的细线，在下巴上留下一道干涸的痕迹，像一小段凝固的深色细线。

“你别说，他跑得还挺快。” 棬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称赞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头都没回，连脚步都没停过。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几条街之外了，说不定正在庆幸自己跑得够快。”

她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自己的手指，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八卦。

“所以你们不用等了，没人会来救你们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池小橘脸上移到沈晴脸上，在她们各自的表情上各自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仔细品味什么。

“你说，我现在应该选谁来当我的第一个孵化器呢？”

棬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那三根触手就已经开始疯狂抖动了。从根部到尖端，整根都在抖。尖端内部的神经元一下一下亮，亮得越来越快。

地下空间安静了一会儿。红色液体表面泛着细碎的微光，树冠上那些胶质体内部的光点还在缓慢旋转，橘红、幽蓝、淡紫、银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像把一整片星空折进了一个房间里。

沈晴靠在墙上看着棬，看了很久。过了好一阵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冲刷过很多次的石头。“是吗？”

棬看着她，嘴角那抹笑容顿了一下。

“那挺好的。” 沈晴说道。“他跑出去了就好。”

棬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那根触手从她背后探出，尖端对准沈晴的胸口，暗红色的液体在内部涌动着。

突然，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猛地抽了一下。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持续燃烧着，顺着脊椎往上冲，烫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皮肤底下的暗红色纹路亮了一下，从腰侧一路烧到脖颈。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撑住树枝才没有栽下去。

“你们在搞什么？怎么回事？”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几秒钟的沉默，她低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然后她抬起头，脸色变了。那种慵懒从容彻底褪干净了，眼神凝住，像一根针扎进瞳孔里。

“混账！”

她站起来。没有停顿，脚底的触手猛地涌出，整个人裹着无数触手朝天花板冲上去。混凝土被她撞穿，碎石往下砸，暗红色的液体从裂隙中飞溅出来。她消失在头顶那个裂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