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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医院

龙明:末世启示录

直到最后一只黑犬的尾巴消失在视线中,孙翼才猛地卸了力,身形一晃,差点栽倒在地。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瘫坐在泥水里,消防斧从手里滑落,砸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都还活着吧。”

“老威,我还好。”

“本小姐福大命大。”

“没事。”

“还行,我脚腕受伤了。”

顺着声音望去,孙翼的目光先从最近的沈晴开始。她坐靠在一辆破损的红色轿车旁边,双手撑着地面,右腿从膝盖以下几乎被血浸透了,雪白的脚腕处一个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再看过去,池小橘和余婉晴靠在一起。池小橘那个扎着橘色高马尾的姑娘此刻头发早已散了大半,脸上泥灰和血迹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子。她的两条手臂从手肘到手腕布满了抓痕和咬痕,原本米色的羊毛袖子碎成布条挂在臂膀上,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肉,有的伤口已经凝成暗红色的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组织液。余婉晴靠在池小橘肩头,平日里那副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她的两条手臂状况更糟,小臂上三道平行的爪痕深可见骨,手背肿得像馒头,手指僵硬地蜷曲着无法伸直。

最后再看向里昂,此刻倒在最远处的一堆瓦砾旁边。他整个人侧躺着,原本戴在脸上的金丝眼睛此时早已破碎不堪,一只手还攥着半截铁棍再路边随处捡的铁棍没有松开,但身体蜷缩成一团,背部的衣物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三道横贯肩胛骨的巨大伤口。

“呼哧!”收回目光,孙翼张口面部朝天地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缓过来了吗?缓过来了就起来准备出发。”

仅仅只过了几分钟后,孙翼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他的肩膀。引入眼帘的是一只被白色外套包裹的脚,鲜红的血迹在上面弥漫开来。

顺着那只脚往上看。小腿的线条绷得很紧,膝盖处有擦伤,然后是被撕破的裤腿、沾满泥灰的腰侧、垂落的发丝,最后是沈晴低下来的那张脸。她正弯着腰看他,嘴唇紧抿,眉头锁着,眼底有焦急也有某种强撑出来的镇定。

“起来,我们得走。”

孙翼眨了眨眼,喉咙干得像塞了团砂纸,只能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作为回应。用相对还算完好的右臂撑住地面,把自己从躺着的姿势一点一点拽起来,浑身关节咔咔作响,左肩上的灼痛更是让他闷哼了一声。

沈晴等他坐稳了,退开半步。她的右腿确实不敢完全承重,脚腕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白色外套的下摆已经被染红了大半。但她站得很稳,目光从每个人身上快速扫过。

“都听我说。”沈晴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打岔的紧迫感,“我们现在往东走,三点钟方向大约两公里有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我的判断依据有三条。”

她竖起手指。

“第一,里昂背部的伤口最深,目测已经伤及肌肉层甚至接近骨骼,在这种灰雾环境里,开放性创口感染的风险极高,普通外伤感染在二十四小时内就可能引发脓毒血症。第二,池小橘和余婉晴手臂上的伤是被黑犬咬的,犬齿造成的撕裂伤极难自愈,而且犬科动物口腔内的细菌群复杂,没有抗生素介入,二十四小时内局部坏死和全身性炎症反应几乎是必然的。第三——”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浸透的脚腕。

“我们所有人都被那些黑犬咬伤或抓伤过。狂犬病毒在灰雾爆发后是否发生了变异,我没有数据支持,但我知道狂犬病的潜伏期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短到一天之内。而我们现在没有一个人有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窗口期去赌。”

灰雾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远方一片寂静,暂时没有东西靠近的迹象。但沈晴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每个人头上,连趴在地上的里昂都微微动了一下。

孙翼用消防斧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左腿发软但好歹站住了。他扭头看了看里昂背脊上那三道翻着白边、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了看池小橘和余婉晴手臂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对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臂。

孙翼沉默了几秒,然后朝沈晴点了一下头。

“那你带路吧。” 孙翼嗓音沙哑地回应道。 “背不了的就扶,扶不了的就拖。两公里,咱们爬也要爬到。”

沈晴抿着嘴点了一下头,不再多言。她转过身,脚腕上的伤让她起步时踉跄了一下,但她随即稳住步伐,朝着灰雾深处三点钟的方向率先迈了出去。

一旁的池小橘咬着牙把余婉晴的一条胳膊架过自己肩膀,余婉晴两条手臂抖得厉害,但还是靠着自己的腿力跟上了步子。

孙翼走到里昂身边蹲下来,用左手把里昂从地上翻过来,架到自己肩膀上。里昂的重量压上来的时候,孙翼肋间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

队伍在灰雾中缓慢移动。沈晴的步速控制得很精确,既不至于让后面的人跟不上,也不会在空旷地带停留太久。她每经过一个路口都会停顿半秒,目光快速扫过两侧的建筑轮廓和路边瘫痪的车辆,然后继续向前。

“大家都再忍忍,我们就快到了。” 似乎是看出了众人的颓势,沈晴努力地给大家打气道。

迷雾散去,一座六层高的棕色建筑出现在街道尽头,方正的主体结构,横向排列的窗户整齐得像一排排等待被填满的格子。大楼正面上方的招牌是白色的底,蓝色字体标注着“Toronto General Hospital",字迹清晰可辨,边缘没有锈蚀,只是表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医院楼前的空地上停着几十辆私家车,其中一辆白色轿车的后窗玻璃上有一道裂纹,但除此之外车身完好。两侧的绿化带里,冬青树的叶子泛着暗绿色,有几株歪倒了,泥土翻在外面,但树干还活着。一楼的大门是那种常见的玻璃推拉门,右侧那扇半开着,左侧那扇保持着闭合状态,玻璃上没有碎裂的痕迹,只是贴着几张褪色的通知单。

互相对视了一眼,五个人就这么颤颤巍巍地走进了医院内部。

候诊大厅上方悬挂着的LED灯管已经熄灭,门右侧的墙壁上有一块不锈钢的楼层指引牌,表面蒙了一层水汽,但"一楼:全科诊室、药房、接种室"的字样仍然清晰可辨。

“咱们快走,药剂房就在那边!” 池小橘兴奋地指了指前方,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一串短促的回音。她架着余婉晴往前迈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黏腻的、湿漉漉的"啪叽"声。

她低下头。

脚下的地砖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半干,边缘凝成深褐色的胶状物,中间部分还泛着一层湿润的、近乎黑紫色的光泽。她的鞋底踩上去的时候,那摊液体的表面被扯开一道裂纹,底下露出更鲜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底层。

池小橘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脸上那个兴奋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嘴角。

她的视线沿着那摊液体往前延伸,地面上有一道断续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走廊中间一路拖进了右侧第一间诊室。痕迹的宽度大约等同于一个人的躯干。拖痕两侧散落着几个凌乱的鞋印,尺码不一,有的朝里有的朝外,深浅不一。

孙翼此刻心中寒意顿生,双眼往周围一扫。

只见大厅挂号窗口上全是模糊的血迹,收费窗口零星的钞票顺着门口的寒风在空中打着转,里面的桌椅以及上面的纸张早已散落在地。

“我先进门诊室看看情况,再进去拿药。"她说,声音不高,但尾音咬得很紧,不像是商量,更像是告知。

池小橘原本正架着余婉晴往候诊椅那边挪,听到这话猛地扭过头。"你一个人?不行。"她立刻接话,把余婉晴轻轻放在椅子上,后者靠在椅背上,两条伤痕累累的手臂垂在身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我跟你一起去。"

沈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池小橘那两条布满抓痕的手臂上停了一瞬。池小橘自己也知道那两条胳膊现在能做的不多,但她梗着脖子,下巴微微抬起来,没有要退回去的意思。

"……行。"沈晴没多废话,她转身朝右侧走廊第一间诊室走去。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空枪握在手里,枪管当作探棍一样攥着,脚步刻意放轻,受伤的脚腕落地时带着极其细微的"嗒"声。

池小橘快步跟上去,落后她半个身位。双手同样攥着沈晴给她的空枪,手指关节同样发白。她下意识地把枪管微微抬起,对准门缝里的黑暗,但手指始终没有搭在扳机上。

"你行吗?"沈晴低声问,头也不回。

"行。"池小橘的声音绷得很紧,但好歹稳住了。

两人侧身挤进了那扇门。

门内的光线比走廊还要暗淡。窗户被百叶窗遮去了大半,只有几缕灰蒙蒙的天光从叶片缝隙里挤进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斑驳的光条。空气里那股甜腻腐烂的气味陡然浓烈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闷了一整夜,终于等到了门被推开的一刻。

沈晴在门边停了一步,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穿着白大褂的身体,仰面躺在诊查床旁边的地上,双臂张开,像是一个在最后时刻试图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的姿势。白大褂的衣襟敞开着,里面的蓝色工作服已经被浸透了,从胸口到腹部一大片深色湿润的痕迹在白炽灯管残余的微光里呈现出近乎墨黑的颜色。

内出血。

沈晴的目光在那具尸体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移开。在微微平复了一下自己那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后,她蹑手蹑脚地打开了下一扇门。

第二具尸体靠在诊室的药柜旁边,同样穿着白大褂,双腿伸直,脑袋低垂,下巴几乎抵在胸口。他的白大褂上同样是大片洇开的暗色湿痕,从肩胛骨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腰际,后背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勾勒出下面肿胀变形的轮廓。

池小橘扶着门框,见她不动了,低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他们……他们全是内出血。"沈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像是不愿意让门外走廊里的人听见似的,但是声音中的恐慌确是怎么都藏不住。"每一具都是。没有外伤,没有搏斗痕迹。他们体内所有的毛细血管和脏器同时爆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