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桂花正盛,香气馥郁得几乎要醉人。
温美逾踏入厅中时,江明日正端着茶盏出神。见她来了,江明日搁下茶盏,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阿美,出事了。”
“嗯?”
“三皇子昨夜遇刺。”
温美逾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在她身侧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死了没?”
“没死,但伤了左臂。”江明日压低声音,“皇上震怒,命大理寺彻查。据说刺客用的是南疆的刀法,现场还留了一块苗疆的玉佩。”
“苗疆。”温美逾轻笑一声,将桂花糕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倒是会挑时候。”
江明日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欲言又止。
温美逾咽下糕点,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忽然问:“明日,你说三皇子选妃,选的是妃,还是他身后的二十万兵马?”
“自然是……”江明日说到一半,愣住。
温美逾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的紫藤花开得正好,紫蓝紫蓝的,风一吹便落了满地的花雨。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那花瓣一样:“皇上迟迟不立太子,三位皇子明争暗斗。二皇子有贵妃的母族撑腰,四皇子有太傅的门生故旧,三皇子有什么?”
江明日沉默片刻:“……镇国公府。”
“是啊。”温美逾转过身,唇边的笑意浅淡,“三皇子要选妃,选的是我。我那位好叔叔,恐怕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我送进三皇子府了。”
江明日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美逾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满院的花木,落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屋檐上。那里是京城的中心,是权力的漩涡,是她从一出生就身陷其中的棋局。
而她,从来不想做棋子。
“明日,”她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是叹息,“你说这京城,谁是执棋之人?”
江明日怔住,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温美逾回过头,眼尾微微上挑,那笑意里藏着说不清的意味:“是皇上?是三位皇子?还是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阀?”
“阿美……”
“都不是。”温美逾打断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那些藏在暗处,从不露面的人。”
窗外忽然起风了。
满院的丁香被吹得簌簌作响,紫色的花瓣漫天飞舞。温美逾站在花雨之中,一身月白的衣裙纹丝不动,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江明日看着这样的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郡主。”青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派人送了帖子来。”
温美逾眸光微动:“谁?”
“祁世子,祁喜之。”
江明日惊得站了起来:“祁喜之?那个成日泡在药罐子里、从不出门的祁王府世子?”
温美逾接过帖子,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笔迹清瘦却透着凌厉——
“明日巳时,望江楼,有棋一局,愿与郡主共弈。”
温美逾盯着那行字,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
“阿美,你不会要去吧?”江明日担忧道,“那祁世子听说病弱得很,一年到头连门都不出,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病弱?”温美逾将帖子收入袖中,眼尾的笑意似有若无,“明日,你见过真正病弱的人,能写出这样的字吗?”
江明日一怔。那字迹虽清瘦,却笔笔如刀,藏着锋芒。
“况且,”温美逾转过身,望着窗外那片紫色的花海,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花瓣,“能在京城活到现在的‘病弱之人’,哪一个是真的病弱?”
江明日沉默了。
温美逾没有再说话。她的目光越过满院的花木,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落在那看不见的远方。
祁喜之。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祁王府嫡世子,自幼体弱,深居简出,京中贵女的宴席上从未见过他的身影。有人说他是病秧子,活不过及冠;有人说他容貌丑陋,羞于见人;还有人说他是祁王爷的弃子,早晚要被废黜。
但温美逾从不信这些传言。
她记得三年前的春日宴上,远远地瞥过他一眼。那时他站在廊下,一身青衫,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过分苍白的手腕。他似乎在等人,又似乎只是在看花。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满院的人群,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眼,太平静,太从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温美逾从没见过那样年轻的眼睛里,藏着那样深沉的东西。
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这个人,绝不简单。
“阿美?”江明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温美逾回过神,微微一笑:“明日,你先回去吧。春日宴的事,我自有分寸。”
江明日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起身告辞。待她走后,温美逾在窗前站了许久。
风停了,花雨也歇了。满院的丁香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青竹。”
“奴婢在。”
“去查查,”温美逾的声音淡淡的,“祁世子最近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都报给我。”
青竹微怔,随即垂首:“是。”
温美逾转身,往内室走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院的丁香。
“春桃。”
“奴婢在。”
“库房里的料子,给二小姐送去时,顺便问问她,”温美逾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株丁香,是从哪儿弄来的苗。”
春桃愣了愣:“郡主是怀疑……”
“没什么。”温美逾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只是觉得,我这庶妹,倒也不是个只会种花的。”
她说罢,抬脚进了内室。帘子落下,遮住了满院的春光。
内室里,熏香袅袅。温美逾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摘下鬓边的珠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温婉,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北宁郡主果然名门闺秀,端庄娴雅”。
温美逾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笑得凉薄,笑得讽刺。
端庄。娴雅。
是啊,她装了十五年的端庄娴雅,装得连自己都快要信了。可这世道,哪容得下一个真正端庄娴雅的人活下去?
她放下珠花,从袖中取出那张帖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有棋一局,愿与郡主共弈。”
温美逾盯着那个“弈”字,唇边的笑意渐渐深了。
祁喜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明日巳时,望江楼。我倒要看看,你这盘棋,打算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