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通话

医学院的第一堂解剖课，顾然站在标本柜前，指尖微微发凉。教授掀开白布时，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在回荡。

“第一节课，我们先认识人体结构。”教授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讲天气预报。

顾然深吸一口气，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板草莓润喉糖。糖纸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是林蕊希的字迹：「怕你紧张，备点甜的。PS：我猜你现在一定在摸口袋。」

他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概是分别那天，她踮脚拥抱时的小动作。

下课铃响时，顾然打开手机，发现林蕊希在半小时前发来消息：「今天早播特别顺利，导播说我状态很好！你呢？」

他靠在走廊栏杆上打字：「刚上完第一堂解剖课。你的润喉糖救了我。」

秒回：「真的假的？」

「真的。虽然还没拆开吃，但看到就安心了。」

对面发来一个捂脸笑的表情，紧接着是语音条。顾然点开，听见林蕊希压低声音说：“我正在广播室准备下午的节目，旁边有学长学姐，不方便说话。但想告诉你，我手腕上的手环震了一下，你在想我对不对？”

顾然下意识看向手腕。智能手环显示心率82，比平时快了10。他按下通话键，让手环震动三次——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我也想你”的信号。

周三晚上九点，林蕊希的第一次正式直播。顾然提前十分钟溜进医学院图书馆的独立自习室，把耳机插好，调到她学校的广播频率。

“各位听众晚上好，这里是传媒大学广播台，我是主播林蕊希...”

当她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时，顾然突然觉得这比任何音乐都好听。她播新闻时字正腔圆，念散文时温柔如水，节目最后，她轻声说：“今天最后一首歌，送给所有正在为梦想努力的人。晚安。”

顾然知道，那句“晚安”是对所有人说的。但他也记得，她说过会在节目最后说一句“晚安，顾医生”。

她没有食言。因为在音乐响起的间隙，他的对讲机传来了轻微的电流声——那是她按下通话键的暗号。

节目结束后，顾然拨通她的电话。

“怎么样？”林蕊希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有没有听出哪里破音？”

“没有。”顾然靠在椅背上，窗外是医大灯火通明的实验楼，“但第二段新闻稿念快了半拍。”

“你居然能听出来！”

“听了三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顾然仿佛能看见林蕊希此刻的表情——咬着嘴唇，眼睛亮亮的，像每次被他戳穿小心思时的样子。

“你呢？”林蕊希轻声问，“解剖课...害怕吗？”

顾然想起上午站在标本柜前的紧张，和她那板润喉糖带来的安心。“有点。”他第一次坦诚，“但想到你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就觉得也没什么。”

“我说什么了？”

“‘如果你正在经历艰难的时刻，请记得，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你一样在努力。’”顾然一字不差地复述，“这是你今天节目开场白。”

林蕊希倒吸一口气：“你背下来了？”

“你每句话我都记得。”顾然说完，耳根有些发热，但没有挂断。

他们在沉默中听着彼此的呼吸。远处有救护车鸣笛经过，医大的夜总是和医院联系在一起。

“顾然。”林蕊希突然叫他全名。

“嗯？”

“如果以后你做手术失败，或者遇到治不好的病人...”

“我会继续。”他打断她，“因为你在报道里说过，记者的使命是记录真相，医生的使命是尽力救治。我们都只能做到尽力。”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林蕊希轻轻的笑：“那我也继续。如果采访到让你难过的新闻...”

“我会听。”顾然说，“像现在这样。”

结束通话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顾然翻开解剖学课本，扉页上林蕊希的字迹映入眼帘：「顾医生，请多多指教。」

他在下面补了一行：「林记者，合作愉快。」

周五下午四点，顾然如约出现在医大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他刚翻开课本，手机就震动起来——不是电话，是林蕊希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她站在传媒大学的广播塔下，阳光把她的马尾辫照成栗色：“顾医生，我到了。你猜我现在在干嘛？”

顾然把手机靠在窗边，让镜头对着自己：“在图书馆。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黄了。”

“我们学校的银杏叶也黄了。”林蕊希把镜头转向身后，金黄的落叶铺满小道，“等十一假期，我们一起去捡？”

“好。”顾然翻开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扉页上的字，“下次见面，我想...”

“想什么？”

“想带你参观我们学校的解剖楼。”说完他自己都笑了，“虽然你可能不想去。”

林蕊希也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像清风吹过风铃：“只要不是上课时间，我陪你。”

窗外的阳光照在两个屏幕上，一个在东城，一个在西城。虽然相隔十八公里，但此刻，他们分享着同一片秋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