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无双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眉头轻轻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意外,却还是点了点头,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温文尔雅。
“在下火无双,不知小姐怎么称呼?”

又是一阵风刮过梧桐叶,沙沙响,沈临清攥着衣角,看着他眼睛里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影子,鬼使神差说了实话。

“我叫沈临清,我从……2026年来找你。”
他没说话,也没露出惊讶或者害怕的表情,只是目光慢慢落下来,落在沈临清攥着衣角的手上,又往上移,落在沈临清手腕上露出的半块银怀表链上——那是沈临清从爷爷的箱子里翻出来的,一半链子带着半个磨亮的银表壳,她一直戴着当装饰,从来没摘下来过。
火无双的目光停在那半块怀表链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突然笑了。
他伸手,很自然地拽着沈临清的胳膊往路边拉了一步,避开旁边跑过来的黄包车,黄车夫说了句“对不住”,摇着铃跑远了。
他的手碰着沈临清的胳膊,温度烫得沈临清一哆嗦,就听见他声音轻得像梧桐叶落在肩膀上。
“我等你快十年了。上船的票,我一直给你留着。”

他的公寓在霞飞路附近的一条弄堂里,两层的小洋楼,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梧桐树,还有半架蔷薇,开得热热闹闹的。
火无双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沈临清攥着那面裂了的铜镜跟在他身后,心脏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慢下来过。
“坐吧,我给你倒杯茶。”

他把手里的报纸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脱了西装搭在臂弯,转身进了厨房。
沈临清站在客厅里,看着满墙的书架,书架上摆着满满的书,还有几个铜质的相框,照片上都是穿长袍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穿学生装的姑娘,笑盈盈站在梧桐树下。
沈临清不敢随便碰,老老实实坐在实木沙发上,攥着铜镜的手心全是汗。
这太离谱了。
沈临清只不过捡了一面旧镜子,被雷劈了一下,就穿越了八十年,还正好找到了爷爷让沈临清找的人?这说出去,谁会信?
可脚下实实在在的木地板,鼻尖实实在在的茶香,眼前实实在在站着的男人,都在告诉沈临清这不是梦。
火无双端着两杯茶出来,放在沈临清面前的茶几上,瓷杯是白瓷,带着淡淡的青花,温温热热的,握在手里很舒服。他坐在沈临清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看着沈临清怀里的铜镜,先开了口。
“这镜子,是你爷爷给你的?”

沈临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

他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快十年前,他也是这么带着一面镜子,从对面过来找我,那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跟你差不多大。”

沈临清更懵了。

“我爷爷……他也来过这儿?”
“嗯,他叫沈鸿生,对不对?”

火无双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沈临清腕上的半块怀表链上。
“那时候他跟我说,他要找一个叫火无双的人,拿一块铜镜换半块怀表,说凑齐了,就能救很多人。那时候我已经拿到了船票,就把我手里的半块给了他,让他带回去,说等几十年后,让他的后人再带着铜镜来找我,把剩下的东西带走。”

他伸手指了指沈临清怀里的铜镜。
“这镜子,其实本来就是我放在那边的。当年我托你爷爷把它带过去,藏起来,等着今天你带过来。”

沈临清低头看着怀里的铜镜,那道裂纹安安静静趴在镜面上,原来爷爷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沈临清定了定神,把怀里的铜镜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推。

“我爷爷走了,他临终前就让我来找你,找火无双,找这面镜子。你说的上船的票,是什么票?要救什么人?”
火无双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那道裂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它。
“1937年,8月12日,十六铺码头,末班去香港的太平号,头等舱,两张票。我买了快一个月了,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抬头看沈临清,眼神沉了沉。
“我是地下党,手里有一份日军进攻上海的兵力部署图,还有撤离租界难民的名单,必须要送到香港的联络站去。现在淞沪会战马上要打起来,租界到处都是特务,只有坐这趟末班船能出去。我等你过来,就是要你把东西带回去,不对,带到香港去。”


“那你呢?”
沈临清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留下来。”

他很平静,喝了一口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走了,这里的联络站没人顶,还有一批伤员等着药品运进来,我走不开。”

沈临清脑子一下子乱了。
沈临清来之前,在现代翻了不知道多少资料,1937年8月13日,日军进攻闸北,淞沪会战爆发,上海打成一片火海。
沈临清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发颤。

“你知不知道,12号走,14号船就会被日军的鱼雷击中,全船三百多个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你让我带着东西坐船,不是让我去送死吗?”
火无双看着沈临清,突然笑了。
“我知道。”

沈临清愣了。

“你知道?那你还……”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不去,才让你去。”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很低。
“特务已经盯上我了,我要是跟你一起上船,他们肯定会跟着上船,到时候不仅东西送不到,全船的人都得跟着死。我留下来,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你上船之后,提前在吴淞口换乘小渔船,跟着联络站的人走,不会有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船票,放在茶几上,推到沈临清面前。船票是淡黄色的,纸质已经有点发软了。
上面印着“太平号 上海——香港 1937年8月12日 头等舱”的字样,墨迹清晰,盖着船公司的红印。
沈临清拿起船票,翻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背面,好像有凹凸不平的刻痕。
沈临清对着光看了看,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在背面刻了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若你读到这行字,说明我赌赢了。
别回头,好好活。
沈临清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沈临清想起爷爷走的时候,留给沈临清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一模一样的口气,原来他从年轻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切。

“我爷爷当年,就是从这儿回去的?”
沈临清摸了摸那行刻字,声音哑得厉害。
“对,他那时候是过来送消息,说日军要炸我们的联络站,让我们提前转移。”

火无双点点头,伸手从领口把那枚银桂花胸针取下来,放在铜镜旁边 。
“这枚给你,到了码头,有人看见这枚胸针,就会过来接你。你第一次来,认不得人,别走错了。”

沈临清看着那枚银光闪闪的桂花,突然想起沈临清刚才看见的相框,那个穿学生装的姑娘。

“那个……相框里的姑娘是谁啊?”
火无双的眼神软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相框,轻声说。
“我妹妹,三年前跟着我父母出去,遇了事故,就再也没回来。”

沈临清一下子闭了嘴,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个年代的人,谁身上不是一把一把的泪呢。
他能安安静静坐在这儿跟沈临清说话,心里不知道藏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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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民国时期的小剧场,估计会很长,小鱼会尽快更完。
但毕竟是补偿的小剧场,不太可能是日更,但会尽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