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下了雨,紫禁城的琉璃瓦被雨水浇得发亮,沈临清住的偏院偏漏雨,她搬着小凳子去补窗纸,踩在湿滑的台阶上脚一滑,整个人就要往下摔,预想中的疼痛没到来,她落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里。
火无双撑着伞,把她稳稳接住,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玄色布料浸了水,贴在紧实的肩线上。
沈临清“你怎么在这里?”
沈临清吓了一跳,赶紧挣开他的怀抱,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都烫得厉害。
火无双“陛下让我盯着你,自然要在这里。”
火无双把伞递到她手里,自己站在雨里,伞沿倾斜,把整间偏院的门口都遮住了。
火无双“我上去修。”
他没等她说话,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浆糊和窗纸,三两步踩上凳子,手指灵活地补好了漏风的窗洞。他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下来了,半边身子都湿透了,发梢滴着水,顺着颈窝往下滑。
沈临清看着他湿漉漉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转身倒了一杯热姜茶递给他。
沈临清“喝点暖暖吧,夜里凉,别染了风寒。”
火无双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姜茶,瓷杯壁暖得烫手,他愣了愣,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混着一点点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胸口。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来没人给他递过热茶,暗营里只有任务和刀,活着就是为了杀人,死了就是一抔黄土,谁会给你倒姜茶?
他喝完把杯子放下,就要往外走,沈临清叫住他。
沈临清“外面雨大,你浑身都湿了,进来烘烘吧,我这里有干净的布。”
火无双回头,看见烛火跳了跳,把沈临清的影子投在墙上,软软一团,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受惊的小鹿。
他鬼使神差地,就走进去了。
偏屋很小,炭盆烧得旺,火无双脱了外袍搭在架子上烘,里面只穿了一件黑色的中衣,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上面横七竖八全是伤疤,新旧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沈临清端着针线筐过来,看见那些伤疤,忍不住“呀”了一声,脚步顿住了。
火无双“吓到了?”
火无双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看见他伤疤的样子,要么恐惧,要么厌恶。
沈临清“没有。”
沈临清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胳膊上一道最新的刀伤,那伤还没完全长好,新肉发红。
沈临清“这刀伤缝的时候没缝好,都长歪了,要是感染了可不好,我给你重新处理一下吧?”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医者本能的认真。
火无双看着她垂着的发顶,鼻尖全是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香不浓,清苦里带着点甜,像春天刚抽芽的甘草。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临清找了酒消毒,又拆了线重新缝,她的手很轻,针穿过皮肤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火无双盯着她低垂的眉眼,烛火落在她脸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抿着唇,神情专注,小小的鼻尖上渗了一点细汗。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话,沾杀人刀的手,配不上救活人的心。
他是沾血的,她是救人的,本来就是天生对立。
可那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这样,挺好的。
沈临清“好了。”
沈临清收了针,给他敷上草药,用纱布缠好,抬眸冲他笑了笑。
沈临清“这药每天换一次,三天就能长好,别碰水。”
火无双看着她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很软,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麻,沈临清一下子僵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兔子,连呼吸都停了。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还有两个人越来越快的心跳。
火无双回过神,猛地收回手,心里骂自己疯了,他抓起搭在架子上还没干透的外袍,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谢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沈临清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碰过的脸颊,那里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心慌。
她靠在桌边上,听见自己心脏“咚咚”跳得快要炸开,她知道他是皇帝派来杀她的,她爹的死本来就不清不楚,旧党确实找过她,让她趁着给陛下诊脉的时候递上毒药,她没答应,可皇帝不信,派了最锋利的刀来看着她。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把刀,早晚要落在她脖子上。
可她没想到,这把刀会给她撑伞,会在她半夜犯咳嗽的时候,悄悄把炭盆拨旺,会在她被翊坤宫的宫女欺负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那宫女推出去摔了一跤。
他话很少,总是站在阴影里,可她需要的时候,他永远都在。
变故发生在一个月后。
前太子旧党逼宫,宫门被围,火无双接到的命令是,沈临清通敌,即刻处死,把人头挂在宫门上示众。那天他提着刀,站在沈临清的院子门口,她正坐在院子里晒药,太阳很好,她穿了一件浅碧色的裙子,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发梢垂在肩后,看见他来,还冲他笑了笑。
沈临清“火统领来了?今天的太阳好,我晒了点薄荷,等下给你泡一杯好不好?你上次说嗓子干。”
火无双握着刀的手,青筋都爆起来了,刀鞘冰凉,贴在手心,他看着她的笑,那句“陛下让我杀你”,怎么都说不出口。
火无双“阿清。”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火无双“旧党反了,他们说你答应给陛下下毒,对不对?”
沈临清晒药的手顿了顿,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她点了点头。
沈临清“是,他们找过我。”
火无双“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