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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黑雾森林，比白天更加诡谲危险。
扭曲的树木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在弥漫的灰黑色雾气中投下憧憧鬼影。空气中飘散着腐殖质种甜腻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偶尔有不知名的生物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
一根树皮漆黑、巨木横生的枝干上，贺峻霖斜倚着，一条腿随意地垂下，轻轻晃动。
他身上依旧穿着离开严浩翔时那套丝质衬衫，衣摆沾染了些许林间的露水和尘土，显得有些凌乱，却无损他那张昳丽面容带来的冲击力。赤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他手里把玩着那条银白色的圆形吊坠项链。指尖摩挲着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赤瞳中却没有多少温情，更多的是无聊。
严浩翔说这是他送的，可贺峻霖对此毫无记忆。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饰品，或许是那个真正的贺峻霖留下的遗物，承载着与他无关的过往。
他心不在焉地将项链抛起，又接住，再抛起……
然而，就在又一次抛起时，或许是心神不属，或许是命运捉弄，他的指尖微微一滑——
“叮！”
银白色的项链划出一道抛物线，从他指尖脱手，朝着下方浓密的灌木丛坠落下去。
贺峻霖眉头一皱，从树干上一跃而下！暗红色的身影在灰黑的雾气中划过一道模糊的轨迹，精准落在项链坠落的大致方位。
他弯下腰，修长的手指在潮湿腐烂的落叶和扭曲的根茎间拨动了几下，很快就找到了那条项链。
他捡起来，却敏锐地发现，那个原本严丝合缝的圆形吊坠，因为刚才的撞击，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有些松动了。
贺峻霖心中一动。他捏住吊坠，手指微微用力，沿着那道缝隙，轻轻一掰。
“咔哒。”
一声轻响，吊坠从中间分开了。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机关或贵重物品，只有一张被小心嵌在透明保护层下的圆形照片。
照片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泛黄，但图像依然清晰。
那是两个少年的合影，背景似乎是某个阳光明媚的校园角落。其中一个笑容灿烂、眼神清澈明亮，正是记忆中属于人类的贺峻霖。
而另一个，面容英俊，眼神酷酷的，却难掩温柔，正是年少时的严浩翔。
两人勾肩搭背，头靠得很近，笑容纯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贺峻霖的赤瞳，在看清照片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愣住了。
一种极其陌生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
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流淌的温暖和快乐，是如此真实，如此……刺眼。
旁边的严浩翔，那个眼神……是他从未在后来那个沉稳的边境总长脸上见过的温柔。
这不仅仅是一张照片。
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贺峻霖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身上衣服的口袋。
这个动作毫无逻辑，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催促。
果然，在衬衫内侧一个不起眼的暗袋里，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环状硬物。
他将其掏了出来。是一枚样式简洁的通讯戒指。戒身是银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蓝钻。
赤瞳中闪过一丝了然。临走前，严浩翔不仅给了他项链，还偷偷把这个塞进了他的口袋？为什么？
凭借着恶魔远超人类的感知和分析能力，贺峻霖只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解析出了这枚戒指的基本结构和能量回路，明白了它的开启方式。
一丝极其细微的黑暗能量注入，戒指表面的蓝钻微微亮起，一个微型的全息操作界面投射在他面前的空气中。
界面很简洁，显示着注册用户的名字：【贺峻霖】。
看样子，这是那个真正的贺峻霖生前使用的私人通讯戒指。
在如今这个被黑雾和异常能量场笼罩的森林深处，常规的通讯信号早已断绝，戒指的通讯功能自然无法使用。但一些不依赖外部网络功能的本地文件，依旧可以运行。
贺峻霖的指尖在虚拟界面上滑动，点开了标记为【私人影像】的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最后任务记录】。
他迟疑了不到半秒，还是点了下去。
全息投影迅速放大，一段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的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一开始剧烈摇晃，伴随着急促的喘息和能量爆裂的声响。视角的主人似乎在夺路狂奔，背景是扭曲的森林和闪烁的诡异光芒。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贺峻霖.不行……甩不掉……能量快耗尽了……浩翔……对不起……
紧接着，画面猛地一顿，视角的主人似乎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重重摔倒在地！
镜头翻滚，最后定格在一双缓缓走近的赤脚上。
冰冷的女性声音响起，用的是恶魔语。
艾莉薇抓到你了，小虫子～
然后，视角被强行翻转过来，一张布满青色鳞片、眼中燃烧着青色火焰的脸，凑到了镜头前。
是艾莉薇！
艾莉薇贺峻霖？呵，名字不错。可惜，你的心脏……更不错。
艾莉薇伸出覆盖着细密青鳞的手，指尖缭绕着青色的能量，猛地刺向镜头！
贺峻霖.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通过录音设备传来，画面剧烈颤抖，随即被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镜头在血泊中滑落，最后模糊地拍到，艾莉薇的手从“自己”的胸膛里，掏出了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画面，戛然而止。
……
贺峻霖僵在原地，赤瞳死死盯着已经消失的全息投影所在的位置，手中捏着的通讯戒指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就在视频结束的刹那，一股庞大、混乱的记忆碎片，毫无预兆地地冲进他的脑海！
阳光，校园，篮球场，严浩翔汗湿的笑脸；并肩作战的信任，受伤时的担忧，胜利时的击掌；夕阳下的约定，指尖相触的温度，那个笨拙却真挚的吻。
宋亚轩、宋子雯、白耀晨……
还有……最后一次任务前，严浩翔欲言又止的眼神，自己笑着说“等我回来以后，我们就结婚吧！”
最后，所有画面都定格在艾莉薇那张残忍带笑的脸，和她手中那颗……属于自己的、温热的、仍在跳动的心脏上……
贺峻霖呃啊——！
贺峻霖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猛地抱住头，单膝跪倒在地！
记忆的洪流和随之而来的强烈到极致的情感，对生命的眷恋，对爱人的不舍，对死亡的恐惧，对背叛的愤怒，对艾莉薇刻骨的仇恨，全都如最猛烈的火焰，焚烧、撕扯着他的意识！
他不是没有感情吗？他不是一直觉得严浩翔只是个有趣的“食物”吗？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心脏的位置会传来如此剧烈的痛楚？！
那不仅仅是为自己惨死而痛，更是……为严浩翔而痛。
为那个失去了挚爱、却还被自己欺骗、利用、最终黯然放他离开的严浩翔而痛！
愧疚，如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严浩翔从来没有亏待过他。即使知道他不是完整的贺峻霖，即使最初可能只是移情，但后来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真实的温柔……都是真的。
而自己呢？回报给他的是什么？
是利用，是欺骗，是盗取权限卡，是破坏他誓死守护的屏障核心，是最后那句冰冷刺骨的“没有”，和毫不留恋的转身！
都说恶魔没有感情，不懂愧疚。
可偏偏……偏偏是这颗属于人类的心脏，此刻正在他的胸膛里，痛苦又剧烈地跳动着，将那些他最不屑一顾的珍贵情感，源源不断地泵入他的身体，让他品尝到了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的悔恨。
贺峻霖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插入身下冰冷的腐殖土中，周身不受控制地散发出越来越混乱的黑暗能量场，赤瞳中的光芒明灭不定，时而冰冷，时而痛苦，时而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周围的雾气被这股能量扰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艾莉薇艾利亚。
贺峻霖身体猛地一僵，周身失控的能量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迅速稳定、收敛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转过头。
艾莉薇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她依旧是那副似人非人的形态，青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眼中燃烧着青色火焰，脸上挂着高高在上的冰冷笑容。
艾莉薇这次任务，你做得非常好。领袖心情大好，特意让我来问问你，需要什么奖励？
贺峻霖看着她，赤瞳深处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尽力维持着平静。
贺峻霖还我自由。
艾莉薇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轻笑一声。
艾莉薇这个你放心。等一切尘埃落定，人类城市成为我们的乐园，你，作为最大的功臣之一，自然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包括……真正的自由。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艾莉薇而不是现在这种……被一颗人类心脏困扰的、不完整的自由。
贺峻霖沉默着。他知道艾莉薇指的是什么。她现在还认为，他的异常只是因为那颗人类心脏带来的些许“污染”和“软弱”。
艾莉薇缓缓走近几步，青色眼眸紧紧盯着贺峻霖的脸，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艾莉薇艾利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收起你可笑的愧疚和那些多余的情绪。这个世界，从古至今，只有强者说了算！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那群脆弱、虚伪、内斗不休的人类，他们的死活，算得了什么？他们的城市，他们的文明，注定要成为我们深渊崛起的新基石！
她更近一步，几乎贴着贺峻霖的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冰冷如刀。
艾莉薇等我们彻底占领了人类社会，你想要什么得不到？更多的力量？更高的地位？还是……无数像严浩翔那样，匍匐在你脚下、任由你予取予求的‘玩物’？
“玩物”两个字，狠狠刺进贺峻霖的心脏。他身体一僵，赤瞳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波动，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用最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
贺峻霖我明白了，主人。
这个回答和姿态，显然让艾莉薇十分满意。
她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笑容。
艾莉薇很好。记住你的身份和使命，艾利亚。别让领袖和我失望。
说完，她最后看了贺峻霖一眼，身影缓缓消散在原地，留下了一句飘忽的叮嘱。
艾莉薇继续潜伏，等待下一步指令。
艾莉薇离开了。
森林里重新只剩下贺峻霖一个人，以及永恒不变的黑暗与寂静。
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中，紧紧攥着那条打开的项链，圆形照片上两个少年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另一只手里，捏着那枚冰凉的通讯戒指。
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那些被强行唤醒的记忆，那些汹涌而来的情感，那颗传递着痛楚与愧疚的人类心脏……这一切，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作为恶魔的认知和存在根基。
他之前一直在刻意埋没，忽略这些多余的感觉，一直告诉自己，严浩翔只是一个有趣但暂时不能下口的“储备粮”，一个达成目标的工具。有什么值得他留恋？恶魔不需要感情，感情是弱点，是累赘。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
哪怕记忆全无，哪怕意识被重塑，哪怕他自认为是纯粹的恶魔“艾利亚”……这颗心脏，这颗曾经属贺峻霖的心脏，认得严浩翔。
它认得那个笑容纯粹的少年，认得那个会为他为他着急、爱着他的严浩翔。
它更认得，最后那个放他离开时，眼中只剩下死寂和失望的边境总长。
这颗心脏，在为他痛，在为他愧疚，在……想念他。
这份认知，让贺峻霖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
他到底是深渊的恶魔“艾利亚”，还是……被强行塞进恶魔躯壳里的“贺峻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照片上严浩翔的笑脸，然后用力地合上了吊坠，将项链重新戴回自己的脖子上。通讯戒指也被他小心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赤瞳望向森林里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犹豫，迅速融入了浓稠的黑雾之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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