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片废墟中醒来，只依稀记得自己有个爱到深入骨髓的爱人，而自己应当是与爱人死在了一场恶战中。
他分明记得刀剑刺入身体那阵冰冷的感觉，先是感受到了铁的寒气，再是迟来的痛楚挠拨着神经，然后就是一片虚无。
他应当是死了的，但当他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除了衣物留下的破洞，便什么也不剩了。好似他刚刚不是死而复生，而是于睡梦中醒来那般。
他不知道爱人是否也和他一样奇迹般地复活了，他拍了拍衣角的尘土，撑着断剑站了起来，呼唤爱人的名字。
空荡的废墟只有自己的回音和呼啸的风在回应。
他回到一开始醒来的地方，缓缓跪了下去，嘴里哼着莫名的歌谣，双手搬着石块。
搬到月亮夺去夕阳的光辉爬上山顶，他终于见到了自己已经变得灰扑扑的爱人。
好在爱人的身体除了胸口的血洞之外还算完好，他轻轻拂过爱人的脸颊，最后一次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对方。
“找到你了，老婆。”
他毫不犹豫地用手边的断剑割破了自己的喉咙。
“说好的一起死呢？算了，谁让我这么大度，还是我自己来找你吧。”
心里这么想着，他又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但是命运之神似乎和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再度睁眼眼前不是在奈何桥前等待自己的爱人，而是那座熟悉的废墟。
“为什么？死不掉？”他的脸上先是露出困惑，然后是绝望。
“原来，不遵守约定的是我啊…”
在尝试了无数种方法之后，他确信自己似乎已经被地府遗忘在了人间，要是真有这东西，他高低得好好和他们理论理论。但是现在他得先给爱人觅一处风景优美的埋骨之地。
他不懂风水，只是寻了处山坡的花海，想到爱人生前在小院里栽满了这种花，应当是喜欢的吧。
给爱人立了碑，他便在旁边住下了，一点点起了座小房子，每日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爱人的墓前和他聊天，就像他还在时那样。从那场惨烈的战役聊到山上的飞鸟，地上的爬虫，之前的爱人有时会嫌他聒噪，但现在的爱人显然是一味很好的倾听者。
在他倾诉时，有只蝴蝶落在他肩头，他不可抑制地去想，要是它是自己的爱人该有多好。但蝴蝶终究只是只蝴蝶，或许是被花香吸引而来，见没有想要的花蜜便很快地飞走了。
随着时间流逝，任凭他平日如何照料，花儿终究是要遵守自然规则凋谢的，他挽救不回逝去的花儿，就像他也挽救不回自己逝去的爱人。
他突然想到自己这处在山腰，由于海拔原因温度也降的比山脚低，那么山脚的话应该还未来得及凋谢。
于是他抱着期待的心情去山脚寻花，不过不仅寻到了花，还寻到了一位对他一见钟情的少年。
那少年堪堪十五六岁的模样，生的分外俊俏，穿得虽是一身粗布衣裳，但那模样分明像哪家世家公子来体恤百姓了。
他和那少年说他已心有所属，希望他不要纠缠，那少年不信，偏要跟着来看，等到亲眼瞧见了那墓，心里顿时感到一阵荒凉。
活人是无法和死人比的。
但那少年并未离去，而是因为担忧他一人住在这荒郊野岭，时常带着食物来看他，他推脱了几次但看少年每次因为爬山而有些涨红的脸终究是有些不好意思。于是便与少年约定好了时间，到了时候便守在山脚等着少年来。
他想教少年习武，将自己的本领传授给少年，但少年似乎先天不足，练了一会儿便乱了呼吸。
他只得偃旗息鼓，改带少年捕猎，也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渴望着与少年亲近。
随着少年的脸逐渐长成记忆中的那副样子，他才猛然惊醒。
“老婆，你已经投胎了吗，还没投胎的话，就来梦里看看我，我有点分不清。”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做过梦。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世上真有轮回这一说？
但随着少年的脸长得越来越像曾经的爱人，一些下意识的小习惯也和对方一模一样，他终于敢相信自己的爱人再次来找自己了。
他欣喜若狂，当天就和对方表明了心意，少年也很是开心，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把爱人上一世的故事说给少年听，已经转世成为少年的爱人眼角无意识地流出了眼泪，然后紧紧拥抱住了他，答应他这辈子要一直在一起。
但随着少年对他敞开心扉，他才得知少年原本确实是富家公子，只是城池被占，他们被迫逃亡。那些买吃食的钱都是他在没来的日子里给人抄书赚的。
他心疼少年的遭遇，吻了吻他眼角滑落的泪珠，一触即分。
他没有告诉少年自己是不死的怪物，他怕说出口之后爱人就会对自己产生恐惧。
他曾经无比地厌恶自己是不死之身，而现在，他又无比地庆幸自己不会死去。
他把全部家当交给少年，要他回去和父母用这些钱开家店铺，找个活计，他去充军，誓要夺回少年失去的家园。
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少年有些欲言又止，少年多么想叫他留下来，但无奈父亲突然病重，他们所有的钱都拿去抓了药，维持基本的生活都是奢望。去军队每月可以发两块响银，一块给父亲抓药，一块用来做日常开支，堪堪够用。
少年只能目送他走入了夜色里。
他跟着军队一路北上，收复了少年的家园后一路将敌军逼进大漠，终究是中了埋伏，整个军队全军覆没。对方说大漠的子民，对于那里的危险知道得清楚。
等他再从黄沙的尸海中睁眼，少年已经收到了消息。少年先是有些不敢相信，而后眼神逐渐坚定了起来。父亲身体已经大好，存下来的钱本来打算与他举行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少年带走了一小部分，告别了父母准备上路了。
他要去寻回爱人的尸骨，让他回家。
边疆太乱，等到少年发觉时身上带着的那个装着盘缠的荷包已经不见了，少年的脸已经因为连日的风刮日晒有了沟壑，此刻那些沟壑似乎更深了。
好在少年打听到了军队的埋骨之地，他就那样走进了风沙里。
然后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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