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
路迁背着包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的小路上，路边长了很多杂乱的野草，偶尔会有一两只猫出来觅食，见到人又猛地窜过去。天空微微飘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野草的独特气味。
天边云滚滚席卷过来，浓郁的，厚重的，大雨降至。路迁走向宿舍楼，大楼前面站着零星的几个人，往他这边看了两眼。路灯很昏暗，但也能勉强看清人脸，那是个刚成年的男生，眉眼之间还带着稚气。
很快，强风夹着被雨水打湿的枯叶从大楼对面卷过来，浓厚的雨雾覆盖了路灯的昏黄，整个落入黑暗之中。
“手术费给他交了吧？”
“交了交了，现在就差住院费了……”
“他妈跑东跑西地凑钱，人都瘦了一圈，咱们做邻居的轮流守在这，好不容易凑够钱，人也是命苦啊……”
“是啊……”那妇女长叹一口气，“他爸早早就走了，他妈也是个犟种，迟迟不改嫁，一个人把孩子养这么大……欸，来了来了……”
一位妇女从楼梯口慌张奔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两盒饭，塑料袋子装着，盒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谢谢……谢谢你们……”女人双手颤抖着，头发完全被雨水淋湿了。
“快去看看孩子，自己也别冻着，看你浑身湿透了……”
女人没顾着说再感谢的话，急忙跑去病房。她轻轻推开门，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男孩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床边的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微弱的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水滴折射了一点光晕照到病床上，照着床上的人。
女人把塑料袋轻声放在桌上，生怕会吵醒床上的人。她慢慢蹲下去，趴在床边，闷声痛哭起来。
医院外面狂风大作，树枝疯狂摇摆着，凌乱不堪。病房里静静躺着一个男孩，十七八岁模样，右边肩膀露在外面，上面缠满了绷带。
病房里异常地安静，男孩微弱的呼吸声起伏着，酒精和药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病房。半个月前的这个时候，他在学校和路迁一起散步。
那也是一个夜晚，但没有浓厚的云，也没有大雨，微风吹拂着路边的野草，吹起了少年的头发。他们彼此都不说话，只沉默着走，学校里的小路曲折漫长，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
终于，路迁先开口，打破了这死寂。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路迁停下来看着他，那人只低着头，不说话。
路迁沉默了很久，抬眼看了看天空。那晚的天空很干净，一望无垠。少年的心思总是令人捉摸不透，微风吹动树叶，来回摇曳着，也吹动了少年的心。
病房里，女人还在抽泣，男孩微微睁开眼，看了看她。
“妈……”男孩用孱弱的声音喊着女人，女人抬头，床上的人已经醒来，笑着看着她。
女人连忙抓着男孩的手，哭着：“是妈对不起你……是妈对不起你……”
宿舍大楼里，路迁躺在床上，闭上眼。外面的风似乎能穿透进来，他只觉得整个人都乱成一团。
那天，路迁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被某种东西堵着，他喘不过气来；但又似乎不是，他的心跳地很快，很快。
他作出了一个选择，但是他知道这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如果那天自己不那样说，那他也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也许就不会发生那些……
路迁缓缓睁开眼，眼眶充满了泪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以往的那些情感似乎都找不到了，现在，对那个男孩，也许更多的是愧疚。
良久，他拨打了一个电话。
“阿姨，他在哪……”
硕大的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砰砰响声，水洼表面泛起圈圈涟漪，起起伏伏。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又被风吹到行人的身上，晕染一层深色。
“妈，你回家吧，我自己在这就行，又不是小孩子了。”男孩说着看向外面，雨水划过天空，“等会儿雨更大了……”
“你记得吃饭啊，我找前台借把伞就回去，别记挂我……”女人说着体面的话，泪水不住地从眼角流下来，“我不是个合格的母亲……我总是让你承受这些，跟着我受苦……”女人抽泣着，几乎要说不出话。
男孩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雨声从半开的门外传过来，雨势浩大。
“好了好了，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吧……”女人走出去关着门，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女人关上门那一刻，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头栽到了墙角。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如此难过，只觉得某一瞬间有千万种情绪一下子涌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许因为是邻居的议论，也许是因为儿子的意外，是自己的愧疚，是后悔，也许是，刚刚的那通电话……
良久，她慢慢起身，下了楼梯。
男孩看着门，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深夜，敲门声传来，随后门慢慢被打开，一个黑色的人影进了房间。屋里早已关了灯，可男孩没有睡，不知为什么，他想听一听这雨声，这嘈杂的雨声，经过这偌大的房间的过滤，似乎竟有些凄凉的美感。
“外面雨下的大吗？”男孩问他。
路迁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默默掩上了门。门外的灯光，也许床上的这位病人并不喜欢。
“你还是和那天一样，你不说话，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路迁将雨伞靠在一边的墙上，脱下满是雨水的外套搭在椅子上，走向他，拉起他的手。
“雨很大。”
“但是你来了。”
“嗯。”路迁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他的手微微颤着，手指蜷曲，指尖有些凉。
饭菜已经凉了，此刻此时，万籁俱寂，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玻璃上凝聚了些许雾气，透过灯光映入人眼，像盛开的花朵。
男孩将头转到一边，不再看他，望着玻璃上的那些雨雾出神。
“你的手……”路迁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知道，他妈妈的痛苦不只是因为他的伤，更重要的原因也许是自己。路迁垂下头来，看着地板上不规律的纹路。
男孩并没有把手抽走，也许是天凉了，医院的被子过于单薄，只寻得手心这一点温热。
风。和风伴着微弱的几缕阳光一同洒下来，照的大地一片金黄。雨水不紧不慢地从树叶上慵懒地滑下来，洼地不时点缀着几处水花。
路迁趴在床边，十七八岁的年纪，本不该有这些从容不惊。男孩很安静地看着他，在他心里，在路迁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路迁还在抓着他的手，窗外一缕阳光缓缓流进屋内，绿植盎然着浓浓春意，焕发新生。
此刻此时，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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