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褪去盛夏灼人的燥热,裹挟着梧桐落叶淡淡的清苦,掠过明德大学宽阔的校门。往来新生拖着各色行李箱,人声喧嚣鼎沸,学长学姐举着院系指引牌穿梭其间,相机快门声、亲友叮嘱声、少年少女的笑语揉成一团鲜活滚烫的烟火,填满整座校园。
廖慕站在校门石碑前,指尖轻轻攥着录取通知书的边角,眼底漫开一层浅淡却真切的释然。
高考落幕的盛夏恍若一场仓促又盛大的梦。走出考场那天,她攥着笔袋一路奔向英才高中紧闭的校门,等候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在暮色垂落时,看见穿着集训校服、身形清瘦不少的忱靖舟从教学楼走出来。一年四个月隔山海的惦念,无数个凌晨独自行走的清晨,堆满书桌的错题集,教室窗边望向远方的凝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尽数落地。
没有激烈哽咽,没有失控相拥,只是安静站在梧桐树下,两两相望。他眼底积攒长久的思念翻涌成温软的光,伸手轻轻揉了揉她发顶,低声说一句“辛苦了”,便抵过她一整年所有孤勇与隐忍。
漫长等待落定,两人熬过高三最煎熬的时光,奔赴至同一座城市读大学,一校之隔,车程不过二十分钟。
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响,廖慕收回纷乱思绪,低头看向手里的院系导览图。高考稳定发挥,她如愿考入明德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宿舍分配在老校区的梧桐宿舍楼,绿树环绕,安静清幽,恰好契合她偏爱沉静的性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到刻进心底的清亮嗓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廖慕!等我一下!”
廖慕骤然回头,看见余斐冉拖着巨大的粉色行李箱快步朝她跑来,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散乱,脸颊泛着赶路的薄红,眉眼依旧是少年时鲜活明媚的模样。她发挥稳定,考上隔壁校区的新闻学,两人依旧相隔不远,往后四年依旧能时常相伴。
“我还以为你提前进宿舍了,刚在报到处排队耽误好久。”余斐冉冲到她身侧,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目光绕着周遭热闹的人群转了一圈,眼底满是新奇,“明德也太大了,比我们高中大十倍不止,光是走到宿舍楼都要十几分钟。”
“先去宿舍放行李,再办入学手续。”廖慕唇角漾开柔和浅淡的笑意,伸手帮她扶稳快要滑落的行李箱拉杆,“我提前查过路线,顺着这条梧桐道直走就是女生宿舍楼。”
两人并肩顺着林荫道慢行,道路两侧高大梧桐枝叶交错,织出一片阴凉,泛黄落叶随风轻轻飘落,落在路面、肩头,铺出一层薄薄的金。周遭全是陌生年轻的面孔,所有人都带着初入大学的忐忑与憧憬,步履轻快,笑语不断。
高三那年拥挤压抑、满是试卷与倒计时的教室,凌晨五点四十空无一人的街道,堆满习题册的书桌,仿佛已是上个季节遥远的旧事。紧绷了整整三年的神经,终于在踏入大学校园这一刻,缓缓松缓下来。
“还记得高考前最后一节自习课,我问你考完最想做什么吗?”余斐冉边走边轻声开口,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安然的廖慕,“那时候你满眼都是忱靖舟,满心都是奔赴重逢,现在如愿以偿,是不是觉得所有苦都值了?”
廖慕抬眼望向远处横跨校区的天桥,忱靖舟的学校就在天桥另一端,不过短短一段路程。心底柔软轻轻漾开,轻轻点头:“很值。”
那些独自早起背书、深夜复盘错题、望着空荡梧桐拐角暗自失落的日子,那些压力堆积、迷茫无措只能独自消化情绪的时刻,那些靠着心底念想硬撑下来的日夜,全部都有了归宿。不再是遥遥相隔、只能遥遥惦念,往后课余闲暇,随时都能相见。
“忱靖舟早上发消息说忙完他们院系报到,中午过来找我们一起吃饭。”余斐冉晃了晃手机,笑得促狭,“总算不用隔着一整座城市想念,以后你们可以一起逛校园、去图书馆,再也不用像高三那样只能遥遥相望。”
话音刚落,廖慕手机轻轻震动,屏幕弹出忱靖舟发来的消息,文字干净温柔:行李收拾好给我发消息,带你熟悉校园。
指尖划过屏幕,心底泛起细碎温热的涟漪,她简单回复好,将手机收回口袋,眼底藏不住淡淡的暖意。
两人一路走到梧桐宿舍楼,登记信息、领取宿舍钥匙,推开302宿舍房门,干净整洁的四人间映入眼帘。上床下桌,阳台朝南,窗户外栽着一排绿植,阳光透过玻璃窗铺满桌面,暖意融融。另外两名室友已经提前抵达,正各自整理床铺,看见两人进门,连忙热情起身打招呼。
简单互相介绍过后,四人熟络地搭话,各自分享录取专业与高中经历,宿舍里很快漫开轻松热闹的氛围。廖慕性子安静内敛,话不算多,却耐心温和,主动拿出提前备好的纸巾、分装小零食分给室友,分寸得体,恰到好处。
高三常年自律沉淀打磨出的沉稳心性,让她即便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也没有半分局促慌乱,从容打理行李,分类摆放书本衣物,书桌收拾得条理分明,一如从前堆满习题册的桌面,规整有序。
余斐冉性格外向健谈,很快和另外两名室友聊得热火朝天,转头看见廖慕安静整理书籍,忍不住感慨:“慕慕,你真是一点没变,不管到哪里都把一切打理得清清楚楚,我到现在行李箱里的东西还乱七八糟一团。”
“慢慢收拾就好。”廖慕抬头淡淡一笑,将高中三年留存的错题集、知识点手册整齐放进收纳箱,这些承载她整个高三苦读岁月的本子,她舍不得丢弃,打算妥善收好留作纪念。曾经忱靖舟一点点陪她梳理知识框架,在笔记上写下细致解题思路的数理笔记本,被她单独放在书桌最内侧,妥帖珍藏。
收拾完行李已是上午十一点,宿舍几人相约下午一同办理校园卡、领取教材,廖慕和余斐冉先行离开宿舍楼,前往校门口和忱靖舟碰面。
走出宿舍楼,正午阳光柔和不灼人,校园主干道两旁摆满各社团招新的摊位,海报色彩缤纷,学长学姐热情招揽新生,音乐声、宣传声此起彼伏,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远远的,人群尽头立着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忱靖舟穿简单的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身形比高三时舒展挺拔许多,眉眼清冷温和,目光直直落在走来的两人身上,脚步下意识朝这边靠近。
一年多未见的隔阂早已消散殆尽,隔着十几米人海对视的瞬间,廖慕脚步不自觉放缓,心底积攒许久的安稳感缓缓升起。从前只能在清晨梧桐拐角遥遥等候的少年,如今清晰真实地站在人潮之中,朝她奔赴而来。
“等很久了吗?”忱靖舟走到她面前,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细致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声音温和低沉,“报到流程还顺利?宿舍环境怎么样?”
“一切都很好。”廖慕抬眸看向他,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柔软,“宿舍很安静,室友也很好相处。”
余斐冉识趣地后退半步,摆了摆手:“你们慢慢聊,我先去旁边便利店买瓶水,不打扰你们。”说完便转身汇入人流,留下两人独处。
周遭喧闹人声仿佛自动隔出一层薄幕,天地间只剩彼此安静对视。忱靖舟微微俯身,目光平视她,轻声开口:“高考之后一直想带你好好走走,如今终于不用再隔着距离牵挂。下午我带你逛完整座校园,图书馆、自习室、湖边凉亭,还有校外那条小吃街,高三你总说想尝尝。”
高三无数个埋头刷题的深夜,她偶尔会和他发消息提起,等结束备考,想去校外小吃街慢慢走一走,不用赶早读,不用赶晚自习,不用被倒计时追赶,随心所欲消磨时光。那时两人相隔两地,只能隔着屏幕彼此慰藉,如今随口提起的心愿,他一一记在心里。
“好。”廖慕轻轻应声,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满是踏实安稳。
从前她是灰暗自卑、需要他耐心拉扯走出迷茫的女孩,日复一日靠着他留下的笔记、心底的念想独自支撑;如今她褪去怯懦敏感,变得从容坚定,能够独当一面,也能够坦然站在他身旁,平等并肩,不必再仰望。
成长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奔赴,是两人各自沉淀,再双向靠拢。
两人并肩沿着校园湖畔慢行,湖面水波轻晃,岸边垂柳枝条垂落,偶尔有路过的新生三三两两说笑走过。忱靖舟放慢脚步,迁就她的步伐,细细和她讲解校园各处分布,哪间图书馆自习环境安静,哪栋教学楼采光最好,湖边傍晚的落日最好看,细致周到,事事周全。
“大学和高中完全不一样,没有老师时刻督促,全靠自觉。”忱靖舟侧头看向她,语气认真,“但不用像高三那样紧绷压抑,课余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你喜欢文学,图书馆馆藏海量书籍,足够你慢慢读。”
廖慕点头,目光落在湖面随风浮动的荷叶,轻声开口:“高三被试卷和倒计时填满,几乎没有多余时间读课外书,现在终于有机会静下心阅读、写文字。”
高中备考压抑了她全部爱好,所有时间全部分给刷题、背诵、复盘错题,如今踏入汉语言专业,终于可以追逐心底热爱,不必再为分数被迫压缩所有喜好。
“课余若是有空,我陪你泡图书馆。”忱靖舟唇角扬起浅淡弧度,“我专业课业虽重,但傍晚、周末都能抽出时间。”
两人走到校外小吃街,各色小吃香气扑面而来,人声热闹。找了一间靠窗的家常菜馆落座,点的全是廖慕从前随口提过想吃的菜式。等待上菜间隙,忱靖舟拿出手机,翻出自己大学宿舍窗外的风景照给她看,窗外同样种满梧桐,秋意渐浓,和她宿舍楼下景致格外相似。
“以后周末可以互相串门,来回不过二十分钟车程。”忱靖舟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里的梧桐树,“再也不会出现从前一整个四季都见不到一面的情况。”
廖慕想起高三无数个清晨,她独自走过空荡街道,望向空荡荡的梧桐拐角,心底淡淡的空落。那时只能靠着寥寥无几的消息支撑,连见面都是奢望,如今触手可及的陪伴,像一场温柔圆满的馈赠。
“那段日子,多亏有你。”她低声开口,语气真挚。若不是心底藏着一份遥遥等候的念想,无数个崩溃迷茫的时刻,她很难独自撑到高考结束。
忱靖舟伸手,指尖轻轻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背上,温度温和踏实:“该说谢谢的是我。知道你在远方稳步前行,我集训再苦再累,也有坚持下去的动力。我们是彼此撑过黑暗的底气。”
一顿午饭吃得松弛舒缓,没有高三时刻刻紧绷的紧迫感,不用惦记未写完的试卷,不用担忧未背诵完的知识点,只安静闲谈,分享各自对大学的期许,对未来的规划。
饭后余斐冉发来消息,说宿舍四人相约去领取教材、逛社团招新摊位,问两人要不要一同过去。三人汇合后,结伴返回校内主干道,两侧社团摊位琳琅满目,文学社、摄影社、辩论社、志愿者协会应有尽有,横幅海报铺满道路两侧。
余斐冉一眼看中新媒体社团,拉着室友前去咨询报名,廖慕则停留在文学社摊位前,翻看社团往期文学期刊,纸张油墨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勾起她长久压抑的文字热爱。
“喜欢就报名。”忱靖舟站在她身侧,低声鼓励,“你的文笔一直很好,高中备考没有机会施展,在这里可以尽情写随笔、短篇。”
廖慕微微颔首,接过报名表认真填写信息,一笔一画沉稳工整,一如从前书写错题复盘时的认真模样。摊位学姐笑着递来社团招新手册,告诉她每周会组织读书分享会、短篇征文活动,氛围轻松自由。
填完报名表,天色缓缓西斜,秋日午后阳光柔和,落在梧桐枝叶间,碎成满地斑驳金光。忱靖舟带着廖慕前往校内图书馆,推开厚重玻璃门,静谧气息扑面而来,层层书架林立,无数书籍整齐陈列,零星学生安静伏案阅读,只有轻微翻书声响。
廖慕走到文学专区,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中外名著、散文诗集,眼底泛起真切欢喜。高三整整一年,她唯一的放松便是课间偷偷翻看藏在课本下的短篇散文,短短几分钟,便是枯燥题海之中仅存的慰藉。如今整间图书馆的藏书任由她翻阅,再也没有时间束缚。
“以后没课我们就来这里自习。”忱靖舟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你读文学,我整理专业图纸,安安静静待一下午,不用追赶时间。”
从前高三的自习课,两人相隔两地,各自在教室埋头苦读,只能靠深夜简短消息互通心绪;如今能并肩坐在同一间图书馆,各做各的事,抬眼就能看见彼此,平淡,却足够圆满。
傍晚时分,落日染红天边云层,三人走到校园湖边的凉亭坐下,晚风携着湖水清润气息吹拂而来,吹散整日奔波的疲惫。余斐冉滔滔不绝分享刚了解到的社团活动,满心期待大学丰富多彩的课余生活,不用再被试卷、模考、倒计时束缚。
廖慕静静听着,目光望向天边温柔晚霞,心底格外平静。
三年寒窗苦读,无数个凌晨独赴校园的清晨,堆满书桌的错题集,空无一人的梧桐拐角,教室窗边望向远方的惦念,高压之下独自咬牙坚持的日夜,全部停留在那个盛夏。
熬过漫长煎熬的高三,她走出狭小压抑的高中教室,踏入广阔自由的大学校园,身旁有相伴多年的挚友,心底惦念之人不再隔着山海遥遥相望,热爱的文字有处安放,前路开阔,满是无限可能。
忱靖舟侧头看向她安然柔和的侧脸,轻声开口,打破凉亭里短暂的安静:“高三那年,每个清晨我都在梧桐拐角等你,总盼着高考快点到来,能不用再隔着距离想念。现在一切如愿,往后四年,我不会再缺席你的朝夕。”
廖慕转头对上他盛满温柔的眼眸,轻轻弯起唇角,眼底没有从前深藏的酸涩空落,只剩从容安稳的欢喜。
曾经孤身一人奔赴前路的少女,终于告别漫长孤寂的等候,在秋意漫卷的大学校园,与惦念已久的少年人海重逢,携挚友相伴,手握热爱,前路漫漫,尽是温柔可期。
夜色缓缓笼罩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满林荫道,像无数个她独自早起的清晨,只是这一次,身边不再空无一人。
梧桐叶落,秋意渐深,属于她崭新的大学时光,正式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