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交易

入夜，月明星稀，这本是万籁寂静的时刻，是黑暗起舞的主场。但如果以天外视角来俯视整个人类社会，那就会发现黑夜早已被因人类的智慧所产生的光芒给刺得支离破碎。昼夜交替是自然的逻辑，但人这种生物往往善于打破逻辑和常理。

无声侵蚀，肆意扩张，吞噬山林湖海的黑暗止步于东方大学的宿舍楼前。这里依旧布满光明，即使已经快凌晨一点，可凑近倾听还是可以听到学生们的嬉笑怒骂之声。

但在整栋楼中，还是有一些黑漆漆的宿舍的。如果一个宿舍中没有一块屏幕在闪烁光亮，那基本上就可以断定这个宿舍的人都睡着了，因为醒着的他们是无时无刻地不在使用电子产品抵御“黑暗”的。毕竟习惯了“光明”带来的欢乐，又怎能忍受“黑暗”带来的悲寂。但也有人在默默忍受黑暗，还未入眠。三楼的一间宿舍里，有张床上的青年在辗转反侧，折腾得床滋滋作响。其实对于这个青年，以往的黑夜总可以在梦中轻易消度过去，可这个夜却漫长难熬。虽已是五月末，天气有些燥热，但还不至于让人失眠。那这青年又有什么样的心事呢？通过窗外洒进来的月辉，可以看到一双黑色的眼睛在看向黑夜里的月，毫无聚焦、散漫的眼神好像在抱怨：“唉，这个旧的月亮消逝得多么慢，她耽延了我的希望，像一个老而不死的后母或寡妇，尽是消耗着年轻人的财产”。

床上的青年叫做李求凰，名字正是取自《凤求凰》“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至于他期待着的，令他难以入眠的，正是“求凰”二字。

两天前，刚从篮球场上挥洒完汗水的李求凰还没等坐下休息会，就被一支有力的臂膀搂住了。搂住他的大个子，是校篮球队的队长熊元宇。话说这熊元宇打起球来是又猛又虎，两三个人围住他，他也不把球传给队友，硬是靠身体优势撞出包围。李求凰就是被他狠撞过的人。李求凰本以为打球时的他已经够虎的了，可真是没想到他能做出这么愚蠢的事。

李求凰怒瞪着熊元宇，低声呵斥：“你想违法乱纪本就不对，还想拉我下水！”

熊元宇哀求道：“李哥，我知道你为人正直，可我也是没办法了，我再考不过专业课可就真毕不了业了。我认识的人里就你有时间，有能力帮我替考。只要你帮我考过考试，价钱好说。”

李求凰瞥了他一眼，说：“第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第二、君子固穷，小人穷斯烂矣。”说完李求凰挣开熊元宇的臂膀就要走。“李哥，你见过我女朋友吧？”李求凰本要走了，可听了背后传来的这话却顿住了。他转过身，盯着熊元宇问到，“你什么意思？”“我知道你至今没交女朋友，你觉得我女朋友怎么样，你喜欢她吗，我可以和她分手，给你提供一个追求她的机会。”熊元宇面无表情平静地说。李求凰楞了一会，紧接着就眼神飘忽了，最后不知为什么生气了，说到：“滚。”说完就逃也似的走了。

李求凰今年已经21了，在过往的21年中却一次恋爱也没谈过。倒不是李求凰长的不堪入目，从容貌上看，他也算是眉清目秀。只是他家境贫寒，一直有要个出人头地的执念，勤于学习，不仅拿到了不菲的奖学金，还干了几份兼职，没有时间来谈恋爱。另一个原因是他一向自视甚高，极端自负，觉得少有女人配的上他。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也有动心的时刻，而那个让他动心的人正是熊元宇的女友——赵清欢。

那是大二的一个傍晚，李求凰正和熊元宇校队的人打球时，有人喊了一句“看，女神过来了！”。当所有人都望过去时，一位女子自落日余晖中走了出来，她的来临仿佛使人置身于皎洁无云且繁星满天的夜空之下，心境平和了，头脑放空了。明与暗的最美妙的色泽在她的仪容和秋波里呈现。或许她的光芒没有白昼的光芒耀目，但她却比那光亮更加柔和且幽静。李求凰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是位高贵的女子，应该是站在自己身边的高贵女子，只有她站在自己身边，自己的光芒才能显得更加耀眼，她的美才会更有价值。可这个让李求凰见之难忘的美人，却走向了他一向瞧不起的傻大个——熊元宇，女子轻柔地擦去熊元宇的汗，牵起他的大手就走出了篮球场。

篮球场上最后只有李求凰痴痴愣愣的站在原地。看到赵清欢的第一眼，李求凰就觉得心里有东西在生长，痒痒的，心里的瘙痒抓也抓不到，忍也忍不了。当赵清欢牵起熊元宇的手时，他又觉得心在燃烧，怒火翻腾。火焰没烧多久，就被从心底涌出的一股极其悲伤的自卑感给熄灭了。心灵像似蒙了一层灰，薄薄的一层灰就压住了心灵的翅膀，蜷缩的翅膀又怎能带着心灵轻盈的飞。

刚回到宿舍的李求凰，又不自觉地想起了刚才在篮球场上熊元宇最后说的话。“赵清欢、赵清欢、赵清欢……”，李求凰垂着脑袋默默念着赵清欢的名字。他一定在做着艰难的心里斗争，一边是自己希望得到的爱情，而另一边则是违规违纪，身败名裂的风险。尽管李求凰平时决策果断，能够分清是非对错，权衡利弊得失，可当他面对从未经历过的爱情时，他也慌了神，感情不受理性的支配，是他完美逻辑体系无法理解的事物。将这场荒谬的交易在大脑分析推演了好久，他总觉不太真实，尽管熊元宇在他眼里就是个大傻个，可大傻个就愿意把自己漂亮的女朋友拱手让人吗？就算熊元宇不喜欢赵清欢了，赵清欢就真的愿意和自己交往吗？多疑的李求凰并没有被爱情完全冲昏了头脑，他总感觉不安。他又怎知愈是畏首畏尾，追求完美，愈是缺乏勇气。有些事，三思后还得不到结果，就要大胆的追随最初的直觉。越想思绪越混乱，最后他将翻滚的思绪抛出头脑，看向了书桌前的人生格言——“读书通大义，立志冠清流”。李求凰向往封建时代品德高尚的士大夫，也立志成为这样的人，可实际上想与做总存在出入。就在他逐渐下定决心绝不违法乱纪，坚守底线时，宿舍里消息最为灵通的王平回来了。

“好消息，好消息，校园女神赵清欢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再度单身。”王平刚进来就咋咋呼呼地宣布他的好消息。李求凰听了倒是有些惊讶，自己还没回复熊元宇，他就已经分手了？不过这和他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他倒觉得放弃这场交易自己一身轻松。他轻笑，揶揄王平：“王平，即使赵清欢分手了，你也不一定能追求成功啊？”王平倒是一脸无所谓地说：“不是不一定，是一定不，她爸可是东方市的组织部部长，我爸只是个消息灵通点的市政厅小职员，门不当户不对，我连追求她的资格都没有。”李求凰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了，当他听到“市组织部部长”一词时，瞳孔猛的一缩。李求凰从小就生活在落后且官本位思想极重的农村，对于党政干部的职位、级别比较关注、看重。他知道组织部是负责人事任免，调整的部门，权力不小，但他是真不知道赵清欢的父亲竟是这么位高权重。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能结识上这样的人物，他由下至上，跨越阶层的挣扎或许会轻松很多。如果拉开李求凰的书桌抽屉，就会发现里面有张纸写着他的另一个人生信条——“诟莫大于卑贱而悲莫甚于穷困。”如此看来李求凰真正向往的并不是士大夫的高洁品质，而是向往士大夫的权力、财富、地位。

“你的考试信息发过来吧，后天早上我希望能在校区的清远湖畔见到赵清欢。”这是李求凰睡前最后发的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