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片熟悉的土地越来越近,邓放的心脏仿佛被紧紧勒住,血液几乎凝固。他强忍着想要站起来的冲动,目光紧锁在舷窗外,仿佛要通过那层玻璃,将自己重新嵌入那片土地。
幸好,旁边没有人,没人注意到他此刻那诡异的表情和动作。
多年的训练,让他的感官异常敏锐,很快,他就感觉到有人正朝自己走来。很快,那个特别的香气停驻在他身边。
他的眼睛酸涩得发红,他迅速整理好情绪,抬头,假装没事。
他心中已有答案。
“邓先生,纸巾请收好。今天真的很抱歉!”
不是那张脸。
面前的女孩保持着非常得体的笑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甜。
和她不一样。
“谢谢。”他拿过纸巾,继续看向窗外。
“邓先生,您…”
“蒋研,飞机在下降了,咱们赶紧准备一下吧。”
邓放忍住没有再次抬头。声音的主人很快消失在过道,仿佛从未来过。
很神奇的,刚刚还沉痛、酸涩的心情竟然轻松了不少。
飞机平稳落地,邢露和其他几位空乘一起站在门口送别乘客。她没有打开手机,仿佛是在刻意的折磨自己,更有种不留退路的决绝。
两股力量在撕扯着她…
她有点心不在焉。理智告诉她这是自己新工作后的第一天上班,必须全身心的投入。但情感总是在无情地折磨着她…
“邓先生再见,请带好随身物品。”
蒋研甜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用转头看她,也知道此刻的她一定是带着大大的笑容热情地看向这个即将上任的机长。
“慢走,再见。”邢露看向这个男人。原来他这么高。身材是显而易见的好。
换做以前,她早就和同事偷偷摸摸八卦起来。可现在,这样一个耀眼的人似乎也很难在她心底掀起什么涟漪。
她只想赶紧休息一下,准备晚上的返航。
到了机场,部队的车已经到了,昔日的战友在等着他。他知道,那里永远不会再有张队…
一路都是早已刻入骨髓的风景。治疗的那些时光,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漫天黄沙飞过的地方,都曾是他的青春和梦想啊!
此刻,真的要和这里的一切告别了…
来到试飞烈士公墓,邓放轻轻拂去老张墓碑上的黄沙。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后,容不得他片刻的庆幸,诊断结果无情地宣告着他命运的审判结果。
那一刻,他痛恨老天为什么不干脆就让他永远长眠于这片黄沙之下…
折了翅膀的山鹰,还怎么在这片苍穹之下留下痕迹…
昔日的战友纷纷上前,一起缅怀张队。大家看向邓放,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别,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曾经那个高傲又执着的邓放,或许已经永远尘封在那场事故里。
邓放看向张队的墓碑,缓缓举起右手。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敬礼了。
为过往,为将来…
为那没什么值得奋斗和期待的未来…
邓放没有多停留,搭乘晚上的航班返程。
再次见面,他们皆一怔。
还是邢露极速切换到工作模式。
“您好!欢迎登机。”
邓放莫名成为了邢露和蒋研拉近距离的“工具人”。蒋研早就注意到窗边的邓放了。忙完后赶紧拉着邢露到休息区八卦。
“你说他为什么当天来回,这么奔波啊?”
“不知道,不过这和我们没关系吧。”
“最新消息,他下周就上岗了。下周公司不是要开大会嘛,听说就是为了隆重介绍他!”
邢露不能理解为什么蒋研能兴奋成这样。不就是以后的同事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明星。
“最年轻的首席诶!以前可是飞战斗机的!现在飞民航?!不用猜这里面肯定很多惊人的故事啊!这个自带谜团的男人!再配上那张脸,肯定要掀起腥风血雨咯!”
邢露被她最后这句话逗得没忍住笑了出来。有点无语地看向她,
“那要么这个好机会给你?”说完看着架子上的餐食。
“还是你来吧!我从来没服务过头等舱,听他们说你以前在X航飞过好多国际航班。我跟着你学习学习,嘿嘿。”
邢露笑着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开始工作。
邢露身形高挑,生得一张精致的鹅蛋脸,尖俏的下巴又为这张脸增添了一份清冷。粉白的肌肤耀眼,五官极具特点却又耐得住细细品味。组合在一起,让她即便在美女如云的空姐里也轻松脱颖而出。
而偏偏这张脸的主人丝毫不把美貌放在心上。她耐心地为乘客提供饮品,不时有乘客悄悄打量着她,她也完全不在意,继续服务下一位。
到了邓放这里,她特意确认前后没人,这才耐心地询问起来。
这次他要了橙汁。
想起蒋研上午那句混个脸熟的提议,邢露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很清楚机长对于她们未来晋升和收入的影响。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
但…
“怎么了?”邓放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
“没什么。您的衬衫需要干洗嘛?可以邮寄给我们为您干洗。上午的事情再次抱歉。”
她撇到他依旧是那件蓝色衬衫,赶紧找到这个理由搪塞过去。
“不用了,谢谢。”
晚上十点半,飞机平稳着陆。终于可以回家睡上一大觉。
邢露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轻快了很多。那个男人走在最前面,淡淡地回应了一下她们的送别,便消失在夜色里。
邢露站在路边,准备点开叫车软件。电话声突兀地想起。
邢露紧紧捏着手机,茫然地看着马路。
手机的主人锲而不舍地一遍遍拨打着。铃声在黑夜里诡谲且刺耳。她任由手机这么响着…
一定是晚上的风太大,邢露发现自己的眼睛都被吹出了泪。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送你回去。”
憋泪真是门技术活,邢露已经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鼻涕下一秒就要滑下来。
她慌里慌张掏出纸巾,刚准备释放一下。旁边的车打开了车窗,一道低沉干净的嗓音传来。
声音谈不上熟悉、可内容却有点暧昧…邢露猛得抬头。
如果以前有人告诉她,和一个陌生人一天之内连续遇到三次,她绝对相信是天定的缘份。
可现在的她,仿佛到了对浪漫过敏的年纪。大半夜,寂静的马路上,这么个“陌生人”说要送她回去,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看你状态不好…如果你打到车,就算了,路上注意安全。”
该说不说,还真倒霉。到现在都没人接她的单。
不过他下周就入职了,没必要放着大好前程不要来对她谋财害命吧。
何况,她根本就没财。除非是冲着她脸来的?可面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就是满满的X冷淡…
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邢露一发狠,赶紧打开后备箱。生怕他下一秒反悔,一记油门飞走。
后备箱很干净,没什么杂物。刚刚那一瞬间,脑海里还蹦出会不会有什么刀啊斧头之类的凶器。她尴尬地吐了吐舌,自己从不是个富有想象力的人。怎么遇到他,脑子里就一堆光怪陆离的事。
火速放好行李箱后,邢露刚要打开后排把手。男人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邢露捕捉到信号,赶紧乖巧地上了副驾。
“我怕这是女朋友专座。”她尴尬地干笑两声。
邓放仅仅转头看了她一眼,连一个表情都懒得给。
银灰色车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