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一张报纸,打碎了陆家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也彻底地将书桓打入无底深渊。
看到那张报纸开始,书桓整个人都处在茫茫然的迷雾之中,他只看到所有人的嘴在一张一合,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脑子里嗡嗡作响却空空荡荡。
陆伯伯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雪姨情绪立即激动了起来,尖刻高昂的嗓门总算把书桓从茫然中拉回了一点心神。
“那怎么行!老爷子,报纸上早就登过启事了,现在说取消就取消,你让如萍以后怎么做人?陆家的脸面岂不是都要丢光了。”
陆振华冷哼一声道:“我们陆家丢人现眼的事还少吗?不差多这一桩。你自作主张发那样一则启事不就是想要依萍母女难堪吗?雪琴,不要欺人太甚了。再说发生了这样的事,家里就不可能再张灯结彩的办喜事!委屈一下如萍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了低头死咬着下唇的如萍,“如萍,先暂时委屈你一阵子,等你佩姨的事情办好了,找到了依萍,爸爸知道该怎么做。”
此时,如萍不知道该恨自己成事不足的母亲,还是该怨自己说一不二的父亲。也不知道该恨无所不在的依萍还是该怨带来消息的方瑜。亦或是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最后关头总会横生出意想不到的枝节。但她更知道此时父亲提出这个事情对她是有所歉疚的,这种歉疚的情绪会是她日后的砝码,她必须好好把握。
她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的时候,眼中没有丝毫的怨怼,只有柔软的委屈:“眼下当然是佩姨依萍的事最要紧了,我,我没有关系的。”
陆振华果然内疚地叹了口气:“那就先这样吧。尔豪书桓,该怎么找依萍,你们商量一下再去书房告诉我。”
王雪琴不甘心的直囔囔,但也没人敢帮腔搭话,王雪琴囔了半天像一只呱噪却没人搭理的乌鸦,也没了兴致和精力,只能不情不愿地住嘴了。
几天以后如萍回到学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过于敏感还是事实就是这样,她感觉到只要是认识她的人,都对着她含着不怀好意的笑容,那种揶揄讽刺,看热闹的笑容。
婚礼取消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知道,消无声息的,可如萍觉得,他们就是知道了。
她们都在笑话她。
这个世界疯了,如萍想,我也快疯了。
在方瑜的提议下,除了申报,陆家人在其他各种大大小小的报纸上都登了寻人启事,许诺了重金酬谢。几天过去了,电话倒是接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是他们所期待的。
是夜,一灯如豆。
书桓记不清这是他写下的第几张寻人启事了。尽管报纸上也登了相同的内容,但书桓仍然固执用笔手写出来,似乎只要是自己多写一笔,就能多出一份希望来。他向报社请了几天假,白天拿着依萍的照片大小旅馆的找人,晚上就在灯下一笔一划地写下寻找依萍的希望。
桌上的小时钟,长针走一圈是六十秒,短针走一圈是六十分,长长短短不知道走了多少圈,书桓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桌子上有一碗面,是如萍临走前煮的,放的时间太久,已经糊作一团。事实上,要不是他执意劝阻,如萍原本是打算留下来陪他的,他真的不知道,他还能对她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如萍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面对他们现在所处的尴尬。他伸手越过那碗面,拿过那份新华报,还是那则报道,寥寥数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冷冰冰的刀子剜在了他心上一样。
他伸出指腹,在照片上轻轻摩挲着,他不敢去想象依萍的心情,就如同他不敢去想象依萍此时的处境一样。
慢慢的,他的视线在报纸的版头上停了一下,新华报。书桓知道,那是一家离申报并不是太远的小报社,那栋小楼,上班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路过。那,报道这则新闻的小一下,新华报。书桓知道,那是一家离申报并不是太远的小报社,那栋小楼,上班的时候他偶尔还会路过。那,报道这则新闻的小记者,是不是能知道些什么?书桓原本暗淡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一边暗自懊恼自己怎么没能早些就想到这一点,一边也不顾现在到底是什么时间,套了件大衣就出了门。
街上的行人不多,月光若隐若现,朦朦胧胧铺散开来的薄雾照着街边的店铺,虽然关着门,门上贴着的春联倒也显示着农历新年的脚步,是越来越近了。
书桓原本的计划就是新年里和依萍的结婚的,为此,他半年多前就开始谋划起这件事,神神秘秘地忙碌还引起了依萍小小的不满,他便笑着哄她说,到时候给她一个足够大的惊喜来弥补。
到了如今,他可能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依萍惊喜时,那忽然明亮的眼睛,微微弯起的唇角,整个人都鲜活明艳的模样。
可自从签订婚书之后,她就不肯来他的梦里了。就连做梦,他也见不到她了。
他走到那家小报社的时候,天际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他斜靠在墙壁上,茫然地等着报社的人来开门上班。
小记者对申报才子何书桓早有耳闻,对于他的到访有些受宠若惊。当听说何记者是来询问十多天前那场车祸的情况,蹙眉想了半天才说:“你说那个女孩子和她妈妈吗?是我送他们去医院的。”
书桓蹙着眉一语不发,他不用想象也能猜到当时依萍的绝望与心碎。
那记者也是个极有说话欲望的人,也不等他继续发问,自顾说道:“送到医院,她妈妈就不大好了,医生让她去凑钱,说来也是蛮可怜的,她急的把手里的那个也不知道是装了什么的礼盒往医生手里塞,医生怎么可能会收嘛。我当时也是匆忙出门没带钱,否则的话也不会袖手旁观。”
书桓撑着办公桌好一会才缓过劲来,问:“后来呢?”
那记者挠挠头:“后来她妈妈没救过来,她听了就昏死过去,医生忙着救她,我忙着回报社发稿,再赶回来的时候,医生说不知道她到哪去了,哎,说真的,以我的职业直觉,如果我能采访到她,一定能写出大独家……”
书桓没等他说完,又问:“是哪家医院。”
小记者报了个医院的名字,书桓道了谢,匆匆忙忙地转身就走,小记者在身后直追:“哎,何记者,我很崇拜你,有时间我去找你,咱们交流交流好不好,哎,何先生,你走得慢些……”
可书桓顾不上他。
紧跟着又去了那家医院,打听了很久才找到当天参与救治的医生。医生对于那天的事,也是印象深刻,弄清了书桓的来意,确定了他绝无恶意之后,便把那天的事对书桓大致说了一遍,最后说:“至于她后来去了哪,我真的不知道。”边说着,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礼盒来递给书桓,“这是她那天留下的,既然你是她的朋友,那就麻烦你见到她还给她吧。哎,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书桓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件精致漂亮的旗袍,书桓想了想,便明白了这件旗袍意味着什么,他呆了呆,少时便感觉有到有热热的液体划过面颊,可他不管,任凭眼泪就那样疯狂流出来。
医生被他的样子吓坏了,忙问:“先生,你没事吧,先生。”
书桓能感觉到牙关被自己咬得咯咯作响,声音都是从齿缝里钻出来的:“谢谢你,医生。”
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今天的太阳很好,还有一个星期就过年了,街上都是出来采购年货的人们,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可书桓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捧着礼盒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回到公寓的时候,竟是用了好久的时间才用钥匙打开门。
打开门的同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书桓脑中灵光一闪,跌跌撞撞地跑去接了。
电话里女人的声音很陌生,听到他的应声,便自报了地址,简单直接地说:“你要找的人住在我的旅馆里,不过……”
她的话还没说完,书桓已经搁了电话,冲出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