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依萍很早就起床了，站在衣柜前挑选衣服，挑了很久都觉得没有称心的。她把手里的一件旗袍揉了揉又放开，自语道：“我是不是再去买一件新的，时间应该来得及。”

文佩站在女儿的身后，看到窗前书桌的报纸，心里明白雪琴是怎么也不可能放过这恣意炫耀的机会，要不是因为自己，依萍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文佩觉得无比的心痛却又无可奈何，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依萍，你还是不要去了吧。”

依萍没有回答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指甲怎么这么长，我看要剪一下才好。”

说完，起身去书桌的抽屉里翻找指甲刀，找到了便坐了下来，就着桌子上的报纸开始剪指甲，那剪下来的指甲便都落到了报纸上，那指甲已经短得不能再短，依稀透出指甲缝里鲜嫩的颜色，可她依旧专心致志的剪着，直到将报纸上那两个并排而立的名字渐渐盖住，她皱了皱眉，看着鲜血涌了出来才缓缓停了手，文佩慌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边手忙脚乱地替她止血，一边用带着些许哭腔的声音说：“依萍，你别吓妈了，妈求你……”

依萍忽然扯出一抹微笑来：“妈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天是我人生的一道坎，过了明天我将会是一个全新的陆依萍。”

文佩见她说话时目光清明，便知她是下定了决心。心里觉得万分的不妥，却也知道是阻止不了女儿的，只得道：“那妈陪着你，妈陪着你好不好？”

依萍笑了笑，说：“当然好啊，但在此之前，我要先去添置一件新衣服，妈你陪我去挑。”

文佩又如何会不答应？母女俩一起到了霞飞路上的百货商店，文佩看着依萍挑选衣服，挑得兴高采烈，心里隐隐地觉得担忧，总觉得今天要出事，可到底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会出多大的事，只觉得这些担忧压在心底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

终于依萍又拿了一件新式旗袍走到了文佩的跟前，靠在身前比划给文佩看：“妈，这件好看吗？”

文佩不忍扫了她的兴，强作微笑道：“好看，当然好看。”

依萍很高兴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就拿这件好了。等会我还得去做个头发，早知道上个月就不去剪头发了，现在头发这么短，也不知道做出来的发型好不好看。”

她似乎为了今天做了很多的计划，并且高高兴兴地按着这些计划去做事，但是文佩知道，这计划里的每一步都是她心里头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无法形容得痛彻心扉。

买完衣服的母女两人都商店里出来，文佩像是怕依萍走丢了似得紧紧抓住她的手。大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汽车，母女俩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辆黑色汽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过了一条街，到了行人不多的小道，那车忽然猝不及防地加速，没头没脑地就向着依萍母女冲了过去，街上的行人还来不及反应，只听见一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之后，文佩闷哼一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在众人的惊疑不定中，眼睁睁地看着那辆车又飞驰而去，没了踪影。依萍尖叫着从不远处奔了过来，没有多远的路，她却跑的踉踉跄跄，好几次都险些摔倒。

终于跑到了母亲的身边，依萍双膝一软跪倒了地上，颤巍巍地伸出双手，却是不敢动。围观的人无比同情地看着她，旁人窜出一个年轻的男子，对着发呆的她拍了几张照，提醒她：“这位小姐，你应该赶紧送人去医院。”

依萍抬头看了他一眼，机械地问：“你是谁。”

那人掏出一张证件：“我是新华报的记者，你需要帮忙吗？”

依萍并不答他的话，只是抓住母亲的手不肯放。那记者想来也是对这样的情形司空见惯，真的想法就叫来一辆车。依萍虽然心里慌乱，但也不至于糊涂到会拒绝别人的好心好意，跟着上了车，车子向着医院的方向飞驰而去，一路都颠簸的厉害，文佩奋力睁开眼：“依萍……”

“妈！”依萍一阵莫名的心慌，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残忍？母亲已经是她唯一的拥有，如果再失去她，她就真的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文佩强撑起精神，深深地凝望着她：“依萍，听妈一句话，放下吧。”

依萍知道此时文佩的神色清明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心里头慌乱极了，声音里全是哽咽：“妈，别说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那么固执，是我错了。”

文佩摇了摇头，越发的虚弱：“你……你是妈的好……好孩子，是……是妈不好，妈对不起你……”

依萍跟着一起摇头，晃得眼眶中泪齐齐往下落：“妈……”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车子到了医院，当值的医生只翻了翻文佩的眼皮，便叹了口气，对着依萍说道：“病人的情况不太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到这里，医生顿了一下，探究而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语气颇有些为难，“还有，你得准备好手术费。”

依萍脑子轰然一声响，霎时间手和脚都凉了。手术费，想必是一大笔钱，可她现在身上哪里还有钱，她手忙脚乱地把装着旗袍的礼盒往医生手里塞：“医生，这是刚买的新式旗袍，你先拿着，不够的话我再凑，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妈妈了。”

医生神色怪异地看着她，倒也心生怜悯：“姑娘，我收你这衣服做什么？再说这医院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你别病急乱投医啊，还是先去筹钱吧。”

医生的话让依萍稍稍冷静了一下，秦五爷不知在什么地方的一笔生意出了岔子，连蔡经理都不清楚他的去向，想要找秦五爷已经是不可能了。依萍的手心里全是汗，恍惚失措之间却连方瑜的电话都想不起来，接连拨错好几个。到了第四个电话，依萍终于在电话的那头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方瑜的母亲。她对着话筒叫了一声“伯母”，就怎么也说不出来话来了。

方伯母听出她的不对劲，在电话里着急地问道：“依萍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依萍镇了镇心神，问：“方瑜在家吗？”

方伯母对于依萍的事并不是十分了解，想都没想到便说：“方瑜陪她的朋友试结婚礼服去了，依萍你有什么事跟伯母说。”

依萍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一语不发地搁了电话，就算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也已经得到惩罚了，老天还要想怎么样呢？

心理准备做得十分的充分，充分到当她看到那床白布单的时候，只剩了绝望。绝望让她变得异常冷静。对着那个医生说了句：“我会尽快去筹集手术费……”话音未落，便觉得眼前一黑，跟着整个人都软软地倒了下去。